郭进拴丨 秋醉花园沟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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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9-04 06:36:18
郭进拴丨 秋醉花园沟
进沟的路,是越走越窄的。水泥村道在村口那块大石头前打住,之后的石子土路,就全靠两边的野菊引着。那些野菊开得正盛,瓣是极嫩的明黄,花心却深赭如渍了蜜,一团团,一簇簇,从石缝里、草窠里探出头来,像是大地在路旁偷偷插了一溜小小的烛火。沟口的风自柿子树的疏枝间兜过弯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不是冷,是刚从山泉水里捞出来的沁凉,让皮肤先醒了过来。路窄到只容一人,我倒觉得很好;窄,才没有旁骛,仿佛秋天要你独自走进去,走成一条秋的纵深。
秋日的花园沟,光最使人走神。正午刚过,阳光从头顶斜斜压下来,被密密的柿树、栗树、栎木拆得七零八落,落在一层一层的落叶上。有的光斑是金的,透进一片蜷成半卷的核桃叶里,像找到了自己的窝;有的被风摇碎,再拼起来,已换了形状。脚下的草褪尽绿意,干成琥珀的颜色,踩上去哗啦一声,脆得像撕开薄冰。路边有几丛野山楂,果子小如豌豆,却红得透亮,像谁把一捧碎珊瑚撒在枝上。我弯腰细看,那红里原也分出层次:向阳一面是猩红,背阴处转作橙黄;几个熟透了的高高挂在枝梢,胀鼓鼓的,含着清晨凝起的露珠,像含着一口红润的暖意。我站在那些光斑中间,忽然明白古人所谓醉,怕不是酒使人醉,而是光与影轮番来邀,你不饮,身子已微微向前倾去。原来醉是一种醒着的迷失——知道自己正在被时间观看,也知道自己正在观看时间。
沟半腰躺着一棵老柿树,横过整条小路。不知哪年风雨将它掀倒,它竟没有死:贴地的树皮仍拱着一圈新芽,斑驳的躯干上几簇野菌子像胖乎乎的耳朵,趴在那里听风。我跨过树干时轻轻一碰,一穗黄透的叶子簌簌落下来,落在肩上,软软的,凉凉的,像一片被风吹薄的旧信纸。捏在手里细看,叶脉金黄,边缘微焦,仿佛被夕照烫过一道金边——一年的光阴,就那样清清楚楚地叠在里面。树干边落着几个早熟的柿子,摔裂了,露出晶莹透亮的橘红果肉,甜腻的香气幽幽漫出,引了一队黑蚂蚁在裂纹里忙碌。那些没落的柿子还挂在枝头,青黄中透出生锈般的殷红,像乡间少女脸颊上冻出的红晕。倒下的树没有死,它只是换了姿态,把向上的愿望改成了向下的庇护;贴地的新芽,是它写给时间的情书。
没有人声。只有不远处的溪水在卵石间轻轻作响,细得像一段梦话。偶尔有人踩着落叶走过对面山腰,近了,又远了,脚步声很快被树影吞掉。空气里有干燥而微甜的气味:苦栗子壳被晒裂,褐壳上裂开一道弯弯的口子,露出油亮的栗肉;迟归的蜜蜂在最后一朵野菊上打转,那菊瓣的紫色已有些蔫了,却仍倔强地卷着花心,像一枚小小的残阳;地上不知名的浆果熟透后酿出淡淡的酒气,深紫的果子胀得发亮,轻轻一碰就破了,指尖沾上一抹沉沉的紫红,像极陈的墨。整个花园沟,到这个时候,都像一坛静静发酵着的东西——盖子还没有揭开,那香已经漫过来了。发酵需要时间,还需要一点遗忘;把自身交给沉默,交给缓慢的转化,大约也是秋天教人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所有的丰盛都要立刻宣之于口,最深的甜,往往从无人看见的寂静里烂熟、酿成。
我继续往前走。老果园早已收过,只剩几颗漏摘的柿子挂在高枝上,通红、饱满,像一盏盏忘了关的小灯笼。那种红不是灯笼的明红,也不是胭脂的艳红,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秋风反复摩挲过的红——皮面绷得紧紧的,泛着一层极薄的白霜,像蒙了一层雾纱。风一来,它们便摇一摇,终究不掉。我看着它们,心里竟替它们觉得安稳:一年里最丰盛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是长长的、安静的休憩,有什么要紧呢?慢就慢些罢。有些美不在应时处奋力,而在末班时刻仍留在枝头继续熟成;好像一棵树并不急于交完自己最后的果实,它愿意让几颗柿子陪着空荡荡的园子,看一段慢下来的光阴。能够等,也是一种从容。
黄昏来得很快。光从金黄变成暗红,再从暗红一寸寸沉入黛青。远处山坡上,零星的柿叶被夕照照得透亮,一张张像烧红的锡箔;近处的野菊却在这时显出一种奇异的明亮,仿佛把白天的光都攒了下来,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放出去。我不急着出沟,索性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听那水声,数那偶尔落下的叶子。沟里的温度慢慢降了,秋意一丝一丝渗到肩上,像有人替你轻轻披一件衣裳。溪水映着最后一抹天光,水底的石子裹着厚厚的青苔,像披着深绿色的绒毯,安安静静卧着。我在石头上坐久了,忽然觉得不是我在听秋天,而是秋天在听我。它用凉、用光、用果子的甜、用落叶的脆,把一个奔波的人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滤掉多余的火气与牵念,只剩下和一棵树、一块石头相近的安静。
有人说,秋是喝醉了的季节。我想不是。秋是那种饮过酒后微微醺着的人,安安静静坐着,看自己的一切渐渐褪去华丽,不惊不惧,只有一点淡淡的、说不出口的甜。花园沟正是那个微醺的人。我穿过它的黄昏走出来,脚步也变得轻轻的、软软的,仿佛真的饮过什么。到村口我才明白,所谓饮下的并不是酒,而是这个午后我亲眼看见的一切:窄路、野菊、倒在泥土里又重新长出新芽的老柿树、挂着白霜迟迟不落的柿子,以及那些零零星星、甘愿把自己交给深秋的光。人心里能腾出这样一个地方,让秋天安安静静住进来,也算真正醉过一回——不是糊涂的醉,而是清醒的微醺。
村口的灯,已经亮了。远远一盏暖黄的光浮在青灰色的暮霭里,像是花园沟在身后轻轻挥手。我没有回头,但那光一直跟着我。我知道,不是我在离开秋天,而是秋天借我一程,住进了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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