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温故者的两副面孔 ——读陈彦《对经典需有温情与敬意》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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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9-04 06:41:12
郭进拴丨温故者的两副面孔
——读陈彦《对经典需有温情与敬意》
读到陈彦《对经典需有温情与敬意》这个题目,心里先是一动。它让我记起钱穆在《国史大纲》里的那句著名的话:读历史的人,当带着温情与敬意。钱穆说的是史,陈彦谈的是书,字面相仿,骨子里也相续——两人都在告诉后人,面对那些古老而沉厚的东西,既不配轻慢,也不该恐惧。
经典走到今天,最大的困境未必是没人读,而是常常被摆到两个相反的极端:高则供成神像,低则判为罪证。供奉的人用膜拜封死了文本的缝隙,似乎每一个字都是金科玉律,容不得些微迟疑;批判的人则举起今天的尺子去量身古人的骨,量出一点旧时代的印痕便拍案定谳,仿佛一部传世之作可以因为一处的局限而整体处决。这两种姿态看着相反,骨子里却相通:都把经典当成了与己无关的“他者”。一座用于跪拜,一座用于推倒,唯独没有人肯坐下来,像面对一条仍在流淌的河那样面对它。
陈彦所说的“敬意”,在我看来不是无条件服从,而是一种对时间的承认。承认我所站立的位置,与著书人已隔了千山万水;承认我看到它的视野,早已被自己的时代所塑造。因此不敢轻用“今是而昨非”去断古人的是非。读司马迁的书,最能感觉到这种不易:他写酷吏的残苛,写宫闱的倾轧,写尽人世的暗面,却始终没有放弃对人的理解。倘若没有那点“不敢轻易下结论”的谨慎,恐怕史笔早就沦为一纸控诉状了。
而“温情”则更具体——它允许经典活着。经典从来不是无瑕的玉,它往往带着旧时代的胎记。《论语》里有许多今天已无法直接照搬的东西,可是如果眼睛只勾着那句不合时宜的话,便再也看不见那个人——被围困在陈蔡之间,饿着肚子,仍然弦歌不辍。看见不完美仍肯靠近,是温情;看懂它为何不完美,才近乎敬意。这两者加在一起,才是把经典当作可以与之对话的生命,而不是放置在玻璃柜里的标本。
因此,“重读”二字才显出真正的分量。经典不必被一遍遍供奉,却需要被一遍遍“打扰”——被新的困惑打扰,被不同的际遇打扰。少年时读《红楼梦》,嫌林黛玉太爱哭;年岁渐长,才觉出那眼泪里其实藏着清醒的自觉。书没有变,变的是读书的人。而经典经得起这种变化,才有资格称作经典。它总会在某个拐角处忽然亮一下,解答一条你新添的皱纹里藏着的疑问。这种不断被唤醒的阅读,恐怕才接近陈彦所期待的“温情与敬意”:不神化,不贬斥,只留一颗愿意把自己放进去的心。
合上书,这句话似乎又不仅是在谈读书。它像一个小小的提醒:我们如何看待逝去的文字,其实也预演着如何对待一切与己不同的生命——前人的局限,他者的苦难,以及那些并不因我们不承认就消失的历史。能存些许温情与敬意,或许我便不至于那么着急,急着去捧杀一个人,或急着去宣判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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