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风雨里的归途——读苏轼《定风波》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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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9-08 07:46:58
郭进拴丨风雨里的归途——读苏轼《定风波》
元丰五年的春天,黄州沙湖道中,一场骤雨劈头盖脸地落下来。雨具早已被人带走,同行者狼狈奔走,唯独苏轼“余独不觉”。这不是迟钝,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精神姿态:当现实的雨点砸进词人的生命,他选择转过身去,用吟啸之声将它接住,让风雨与心境互为镜像。
“莫听穿林打叶声”,起句便是一个决绝的姿态。“莫听”不是掩耳,而是将听觉从风雨中撤回,重新投向内心。“穿林打叶”何其喧响,这声音既是山中暴雨的实写,也是人生逆境的隐喻——乌台诗案的惊涛骇浪、贬谪黄州的冷眼与孤寂,都藏在这密集的敲打声里。可苏轼偏要“何妨吟啸且徐行”:一个“且”字,把急促的世界调节成从容的步频。外界的节奏越快,他的步子越慢,慢成一种用竹杖芒鞋丈量的尊严。在官场中,马是身份的符号;而此刻,竹杖芒鞋轻便安稳,竟“轻胜马”。卸下冠冕的东坡,反而拥有了比骑者更轻快的灵魂。
“一蓑烟雨任平生”是全词的枢纽。蓑衣不过是一件寻常雨具,但“烟雨”二字将现实的风雨提升为弥漫一生的蒙蒙雾气。从这里回头再看,沙湖道中的那场雨不再是一次偶然的天气事件,而成了命运的全景缩影:从密州到徐州,从湖州到黄州,仕途的颠簸如穿林的风、打叶的雨,层层叠叠地围拢过来。而一个“任”字,是东坡对这一切的回答——不是忍受,不是抗拒,而是承担之后的无所谓。“任”里有笑,有酒,有把苦难喝成甘醴的豁达。
下阙在雨停之后展开。“料峭春风吹酒醒”,酒醒是身体感官的回归,也是一层精神上的清醒:他看见“山头斜照却相迎”,风雨之后,夕阳照样温暖地迎接他。这斜照并非预先安排的圆满,而是生命的自然律动。苏轼要告诉我们的,从来不只是“风雨总会过去”这样浅显的道理,而是当春寒与斜阳在肩头同时停驻,人应当懂得同时接纳它们——寒冷教会人生存,而温暖让人值得生存。
最动人的是结尾。“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归去何处?不是回沙湖,不是回黄州城,而是回到一种无雨无晴的澄明心境。风雨与晴朗都被一个“归”字消解了,连同背后的喜怒哀乐、得失荣辱。这不是麻木,而是穿过风暴之人才有资格获得的平静;只有真正穿过风雨,才能读懂“无风无晴”中深藏的慈悲。末句与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遥相呼应,东坡在黄州完成了他的精神突围:何处是归程?心即是归程。
苏轼既没有抵抗风雨,也没有沉浸于风雨。他用一场雨,把外界的喧嚣化作了内心的回响,又把内心的回声铺成了整片山水。穿林打叶声依旧在响,但他早已走在自己的晴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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