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江上灯城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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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9-08 07:49:10
郭进拴丨江上灯城
船是七点半开的。踏上甲板时,朝天门的码头灯光正一格格亮起,像有人蘸着金粉,往陡峭的石阶上一笔一笔描字。江风贴着脸吹过来,那金粉便活了,沿着水面铺开、碎裂、又聚合,仿佛整条江都在誊写一幅未完的画。
我挑了船头站着。栏杆微凉,手肘搭上去,能感到船身切开江水时传来的低哑震动。两江在朝天门外汇合,嘉陵江青,长江浊,船行的灯光把两色水搅在一起,岸上的灯也搅在一起。洪崖洞的吊脚楼悬在半山,红檐金角,层层叠叠,像谁把一座庙会竖立起来,从江边一直挂到山腰。更细碎的灯光沿着坡道往上爬,一户一户亮着,照亮屋檐下的绿植、晾晒的衣裳,和几只蹲在墙头看江的猫。
远远地,一列轻轨正从高楼的腰腹间穿过,车厢明亮如一条发光的鱼,在混凝土的躯体里滑行一瞬,又钻进另一片暗影,化成一节光带,贴着山体驶进夜色深处。那流畅的、近乎轻盈的速度让我忽然想:这座城市像是长了一副新的骨骼,铁轨是血脉,每辆列车都是一次沉稳的心跳。
江面从来不肯静。我低头看水,灯影被揉碎了铺在水上——红的,黄的,蓝的,像打翻的调色盘;船尾搅出的涡流又迅速把它们重新组织成无数银鳞。岸上的灯是凝固的,执着地亮着;水里的灯却不能安分,时时刻刻被推着、洗着、聚聚散散。我不禁有些出神:哪一座才是它真正的倒影?山说,我立在这里;水说,我流向远方。站在船头,恰好能同时听见这两种声音。
千厮门大桥的钢梁从头顶一页页翻过,缀满金色的灯,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又是一条发光的河,与脚下的江遥遥相望。船过桥洞时风陡然变急,携来江水的腥气,也携来岸上夜市的麻辣香味——牛油、蒜香与花椒的气味纠缠着扑进船舷,只一吸,整座山城的烟火气便把心也点着了。崖边一家火锅店的灯牌在风里晃了晃,像是朝船上招了招手。
往南望去,南山是沉默的黑幕,卧在万家灯火之后。山是这座城市最固执的部分,白日凝重,入夜也不肯稍改姿态。倒是那些依山而建的高楼,把自己妆得通体透亮,仿佛要与流水比赛谁更善变。但那些峭壁始终一言不发,千百年看着船来船往、江涨江落,看灯从烛火换成霓虹,仍保持着原来的沉默。正因如此,两江夜游才不像在观赏一张平面照片,而更像置身一个垂直的、缓缓旋转的万花筒:灯是流动的光,山是凝固的势,江在二者之间,不休不眠地卷起又放下一整座城市的影子。
船到下游掉头返回,两岸的楼还是那些楼,灯火却换了一副表情。有人倚在船舷拍照,有人举着奶茶大声谈笑,也有人独自站在船头,不问烟火,只看水。夜愈深,重庆并不安静下来,反而把怒放的姿态一点点收了回去,收成一种从容,仿佛一位被江风养了许多年的歌者,立在陡峭的肩上,不慌不忙,要把这一城的灯,一盏一盏,往江心里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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