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胡风汉月里的失路悲音——卢照邻《和吴侍御被使燕然》鉴赏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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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9-09 08:11:12
郭进拴丨 胡风汉月里的失路悲音——卢照邻《和吴侍御被使燕然》鉴赏
同朝为官,吴侍御奉命出使燕然,这原本是唐人日常送别题材中极寻常的一瞬。一道“和”字,却让卢照邻的应酬之作生出比边关风雪更凉的温度。诗题里的“燕然”自带封禅勒功的雄阔想象,可诗人并没有顺着功名的路标一路高歌,反而借着胡风、汉月、雁影与笳声,把一场别离写成了一枚时代与自己之间悬而未决的断刃。
开篇“春归龙塞北,骑指雁门阴”,字面是春天随使节向了更北的地域而去。可“春归”与“雁门”并置,已隐约透出物候与人迹的错位。本应南返的春天反向北行,本应安居的人们却奔向险地。随后的“胡风千里举”,一个“举”字极其有力,似有巨手将无边风沙从荒原上连根拔起,使城池、行旅、人的意志都飘荡在半空。而“汉月九秋深”却骤然放慢,那轮从中原随行人一同走向胡天的月亮,深秋般压下来,在时空的纵深处照见离人的队伍愈缩愈小。胡风与汉月并举,不是寻常边塞的点染,而是两种生存经验的激烈撞击:强劲、陌生、粗野的胡地空间,与恒定、亲熟、沉入骨血的汉家时间。
全诗最让人心头一颤的,是下联:“雁飞南入汉,人亦向西沉。”大雁由北向南归返,有温暖的巢穴在等待;出塞之人却沿着相反的方向,像落日被西天吞没,沉进塞草与烽烟之中。这组对仗并没有刻意悲愤,甚至称得上平实,却把自然的法则与人世的错谬轻轻一照,便显出了全部的荒唐。雁能回家而人不能,或者说那只雁正是从边塞启程的信使,替诗人把乡愁带回去了,自己却还要在此地滞留。卢照邻一生奔走于下僚,困顿贫病,这句里藏着的不仅是送吴侍御远行,更是对自己漂泊无岸的一种冷静而疲乏的确认。他看见友人被派遣至荒远,也看见自己始终未能落定的命运。
诗的后半转入声音。羌笛含流吹,胡笳杂远音,流吹与远音皆非中原的清商雅乐,而是边地特有的、带着草木与牛羊腥膻的呼叫。笛与笳的合鸣越过高墙,在月光下与风沙互为应和,形成一阕辽远而寂寞的复调。写声音而不写人声,恰恰更显得人间言语已经沉默,只剩下器物代替心事呜咽。前五联中的景与声一层层叠成愈发厚重的情境,最终却并没有顺势推向慷慨许国的豪语,反而收束在极为低回的盼望里——“不知何岁月,还得共沾襟。”何时能重聚,何时能相对流涕,不问“凯旋”,只问“共沾襟”,可见这趟使命在诗人心中并非功业的舞台,而是一道没有预设归期的苦役。这不是胆小,而是一个对仕途早已不再轻信的过来人,对友人也是对自身说出的,最诚恳的话。
作为一首“和诗”,卢照邻并未顺着吴侍御可能想要得到的鼓舞一路铺开,反而借对方的边塞之行,完成了对自我困境的勘探。他把出塞的风光锻造成一面镜子,从“胡风千里举”的雄阔瞬间便看见了颠簸的自己,从“汉月九秋深”中望见了长夜里的故园,从声音的杂乱中听出了身份无着的叹息。边塞题材在他的手里并不为写边塞,而成为一种存在的极境,人被推到天地与民族的边界上,反而照见内心尚未弥合的全部裂隙。
这首被文学史常常轻轻带过的和作,其实比许多高亢的边塞名篇更接近“人”的本相。它不提供建功立业的幻觉,只提供一种千载之下仍能听见的、胡风之中的微声:有人正在去往燕然,也有人知道自己终生无法抵达内心的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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