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轼《万山》鉴赏

## 一、创作背景

嘉祐四年（1059年）九月，苏轼与苏辙丁母忧期满，随父亲苏洵离开家乡眉山，顺长江东下，至江陵后转陆路北上汴京。十二月，苏氏父子途经襄阳，小住数日，遍游当地名胜，写下近十首吟咏襄阳的诗，其中就有这首《万山》。

据《襄阳晚报》所载资料，此诗有个有趣的缘起：**父亲和弟弟去游万山，苏轼因事未能同往**。等他们回来，苏轼反复询问万山的情形，边问边在地上描画，还自责道：山川近且秀，不到懒成耻。——山川就在身边、又如此秀美，不去游览简直是懒到可耻了。可以说，这是一首**凭耳闻想象、以笔代足神游**写成的诗，在苏轼大量纪游诗中别具一格。

## 二、原诗

> 西行度连山，北出临汉水。
> 汉水蹙成潭，旋转山之趾。
> 禅房久已坏，古甃含清泚。
> 下有仲宣栏，绠刻深容指。
> 回头望西北，隐隐龟背起。
> 传云古隆中，万树桑柘美。
> 月炯转山曲，山上见洲尾。
> 绿水带平沙，盘盘如抱珥。
> 山川近且秀，不到懒成耻。
> 问之安能详，画地费簪箠。

## 三、逐层解读

**前八句——近观：山、水与古迹**

开篇西行度连山，北出临汉水，以行程入笔，点明万山的地理位置：西行翻越连绵群山，北出即临汉江。接着写汉水在山脚回旋，蹙成潭，一个蹙字写出江流受阻而收束、回旋的动态，生动传神。

随后笔锋转向人文古迹：禅房久已坏，古甃含清泚。下有仲宣栏，绠刻深容指。禅房早已破败，古井（甃，井壁）中仍蓄着清澈井水；井旁有仲宣栏——**东汉末建安七子之一王粲（字仲宣）**曾在襄阳依附刘表，万山相传有王粲故井，井栏被汲水绳索磨出深深的凹痕，深得可容手指。绠刻深容指这一细节极见功力：井绳在石栏上磨出的深痕，无声地诉说着数百年的岁月流转，**以具体物象承载历史沧桑**，是苏轼早年的名句。

**中八句——远眺：龟背、隆中与月下洲景**

回头望西北，隐隐龟背起。传云古隆中，万树桑柘美。回望西北，山形如龟背隐隐隆起，传说那就是诸葛亮隐居躬耕的古隆中，万株桑柘繁茂美丽。由王粲之井到诸葛旧居，**六朝与三国两大遗迹并举**，使万山一带的山水有了纵深的历史感。

后四句转入月夜之景：月炯转山曲，山上见洲尾。绿水带平沙，盘盘如抱珥。明月在山弯处流转，登高可见汉江沙洲的尾端；碧绿的江流环抱平沙，曲折盘绕，宛如美人耳畔抱绕的玉珥（耳饰）。盘盘如抱珥的比喻新颖贴切，把江、沙、绿水的柔美曲线写得宛然如画，是全诗最富画意的一笔。

**末四句——抒情：自嘲与好学**

山川近且秀，不到懒成耻。问之安能详，画地费簪箠。山川近在咫尺且如此秀美，不去游赏简直是懒惰之耻；单靠询问哪里说得详尽？只好以簪、鞭之类在地上画来画去，费尽功夫。这两句**直白、诙谐而见真性情**，既自嘲未能亲游，又透露出他强烈的好奇心与求知欲——听人转述尚不肯罢休，非要画地追问、穷尽细节不可。这份耳游之憾，反而使全诗多了一层可爱的天真。

## 四、艺术特色

**1. 虚实相生的写法。** 诗人并未亲临，全凭询问想象落笔，却把万山的山水古迹写得历历如见。由西行北出的行迹，到汉水成潭、古井绳痕、远山龟背、月下洲景，**移步换景，层次井然**，毫无勉强之感，足见其以诗笔造境的能力。

**2. 以细节点化沧桑。** 绠刻深容指是典型例证：不写历史兴亡的宏大议论，只写井栏上一道绳磨的深痕，便让王粲故宅的千年寂寞宛在目前。这与苏轼后来小处见大的笔法一脉相承。

**3. 自然与人文交融。** 万山的汉水、潭、月、沙洲，与王粲井、古隆中交错呈现，山水因人文而厚重，古迹因山水而生趣，体现了苏轼对荆襄历史文化的钦慕。

**4. 结尾带理趣。** 不到懒成耻看似口语，却含哲理：**良辰美景不容辜负，身不能至而心向往之**。这种把日常小事写得意趣盎然的笔法，已初露东坡诗风。

## 五、小结

《万山》写于苏轼二十二岁左右，是其**青年时期风格清新、笔力不凡的纪游诗**。虽因未至而作，却胜似亲临：前有汉水古井的苍凉，后有月下绿水的明丽，末以自嘲收束，亲切诙谐。透过此诗，既可窥见荆襄山水的秀美与人文的深厚，也能看到一个年轻苏轼身上那股不可遏止的**好游、好学、好奇**的生命力——这正是日后那个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东坡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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