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苏东坡《竹叶酒》鉴赏

## 一、原诗

> 楚人汲汉水，酿酒古宜城。
> 春风吹酒熟，犹似汉江清。
> 耆旧何人在，丘坟应已平。
> 惟余竹叶在，留此千古情。

——苏轼《竹叶酒》

## 二、注释

- **汲（jí）**：从下往上打水、取水。
- **宜城**：古地名，今湖北宜城一带，自古以酿酒闻名。宜城在汉水（汉江）流域，水质清冽，所产美酒在唐代便享有盛名。
- **耆旧（qí jiù）**：年高而有声望的人，指前代的贤达、故老。
- **丘坟**：坟墓。古代丘可指坟冢。
- **竹叶**：即竹叶酒，宜城名酒，因酒色清碧如竹叶而得名，唐人诗中多有歌咏。

## 三、白话翻译

楚地的人们汲取汉江的清水，在古老的宜城酿造美酒。春风轻拂，酒已酿成，酒液晶莹，恰似汉江水一般清澈。当年那些德高望重的故老如今何在？他们的坟冢恐怕早已被岁月磨平。只有这竹叶酒留存下来，将千年以来的人情与思念，一直传递到今天。

## 四、逐联赏析

**首联楚人汲汉水，酿酒古宜城**

开篇落笔极平实，只用十个字便交代了竹叶酒的地域、原料与渊源。宜城产酒，历史悠久，汉水是它的血脉与魂魄。诗人不事雕琢，以白描起笔，却暗含一层深意：酒不只是一时一地的物产，它由山河水土养育而成，承载着一方水土的历史记忆。古字尤佳，点明这酿造的技艺和风物源远流长，为后文的千古情埋下伏笔。

**颔联春风吹酒熟，犹似汉江清**

这一联是全诗最生动、最具画面感的句子。酒本是死物，春风一吹，仿佛便有了生命，被吹熟了——这一个吹字，把季节的温暖、时间的酝酿、自然的馈赠融为一体，让人仿佛闻到酒香随春风四溢。下句犹似汉江清，既写酒色之清澈，更以汉江喻酒，形成水—酒的呼应：酒从水中来，又复归于水的澄明，暗示这酒中沉淀着江水的本真与纯净。由物及境，清新明朗。

**颈联耆旧何人在，丘坟应已平**

笔锋陡然一转，由酒写到人，由眼前之醇香转向历史之苍茫。当年的酿酒者、饮酒者、那些德高望重的耆旧如今安在？不仅人已不在，连他们的坟墓也应已平——应字下得沉痛而无奈，是推测，也是必然。岁月的力量如此巨大，足以抹平一切人事的痕迹。这一联是全诗的情感转折点，也是怀古主题的集中呈现。

**尾联惟余竹叶在，留此千古情**

在前一联的消逝与虚无之后，诗人笔锋再转，推出一个在字——人事可以湮灭，坟冢可以磨平，唯独这竹叶酒还在。酒成了超越时间的载体，成为连接古今的媒介。所谓千古情，既是楚地先民酿造美酒、享受生活的深情，也是诗人此刻举杯追怀先贤的幽情，更是所有面对此酒之人共同的、穿越时空的感慨。一个留字，将短暂的个体生命托付于长存的风物，使全诗在苍凉之中获得了温暖的慰藉。

## 五、整体评价

这首诗只有四十字，却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起—承—转—合：

- **起**于眼前风物（汲水酿酒），
- **承**于酒熟之清（春风汉江），
- **转**于人事之空（耆旧丘坟），
- **合**于千古之情（竹叶长存）。

苏轼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把咏物与怀古熔于一炉。他写的是一壶具体的宜城竹叶酒，却由此生发出对历史、生命、时间的深沉追问。人事无常而风物永存，个体有限而文化绵长——这正是中国古典诗歌借物怀人、托物言志传统的典型体现。

值得玩味的是，竹叶酒在唐宋本为名酒，唐人李白、白居易等皆曾歌咏宜城美酒。苏轼此诗虽短，却以自己的方式接续了这一酒文化的千古情：当诗人举杯，他饮下的不仅是宜城的春酒，更是汉江的水、前人的魂、时间的沉淀。一杯竹叶，万古情思，这正是东坡以小见大、于平淡中见深厚的功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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