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轼《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鉴赏

 一、创作背景

“辛丑”即宋仁宗嘉祐六年（1061）。这一年苏轼兄弟同中制科，苏轼被任命为**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是兄弟俩第一次正式出仕远行。苏辙（子由）从汴京一路相送，直到郑州西门外才依依而别，随后返回京城侍奉父亲苏洵。苏轼在马上写成此诗寄给弟弟，是苏轼集中抒写兄弟之情的第一篇名作。

## 二、原文

> 不饮胡为醉兀兀，此心已逐归鞍发。
> 归人犹自念庭闱，今我何以慰寂寞。
> 登高回首坡垅隔，惟见乌帽出复没。
> 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
> 路人行歌居人乐，僮仆怪我苦凄恻。
> 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
> 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
> 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

## 三、逐层赏析

**1. 开头四句——以醉写别，直入离情**

“不饮胡为醉兀兀”，没有饮酒，为何昏沉如醉？起句**突兀而来，设问自答**：原来是“此心已逐归鞍发”——心已经随着弟弟归去的马鞍飞回汴京去了。纪昀评“起得飘忽”，汪师韩说“起句突兀”，正是赞其劈空落笔、情致悠远。接着“归人犹自念庭闱，今我何以慰寂寞”，用**对比**：弟弟是“归人”，尚且思念家中亲人；而我却离家远行、无亲可依，寂寞又该如何排遣？两层递进，写尽远行者更深的孤苦。

**2. “登高”四句——虚实相生，摹写入微**

这是全诗最动人的画面：诗人登高回望，坡垅遮断了视线，只看见弟弟那顶“乌帽”在起伏的路上一隐一现；于是由“见”生“念”——天寒地冻，担心弟弟衣衫单薄，又想象他“独骑瘦马踏残月”的凄清画面。

这里妙在**先实后虚**：亲眼所见只是“乌帽出复没”，而后两句弟弟的裘薄、马瘦、月残，全是凭兄弟情深“想”出来的。吴师道《吴礼部诗话》称其“模写甚工”，正是说它善于**写难状之景、传难言之情**。“瘦马”“残月”两个意象，更烘托出凌晨送别的冷寂氛围。

**3. “路人”四句——以乐衬哀，波澜顿起**

“路人行歌居人乐”，路人欢歌、居民团聚，一派安乐；唯独诗人“苦凄恻”，连随行的僮仆都感到奇怪——主人即将赴任做官，为何如此悲戚？这两层**反衬**：以路人之乐衬己之悲，以僮仆之“怪”衬己情之深。接着“亦知人生要有别”宕开一笔，似乎自我宽解；但“但恐岁月去飘忽”又立刻折回——人生离别固然难免，可怕的是岁月匆匆、盛年难再、兄弟聚少离多。一放一收，**行文曲折而不直泻**。

**4. 末四句——回忆往昔，相约早退**

“寒灯相对记畴昔”，回忆兄弟寒灯之下对坐读书的旧日；“夜雨何时听萧瑟”，则化用韦应物“安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诗意，盼望来日能再“夜雨对床”、共度闲居岁月。

这里藏着一段重要的往事：嘉祐六年秋，兄弟寓居怀远驿，一夜风雨大作，读到韦应物诗句，深感不久即将各自游宦，于是**相约早日引退，共享闲居之乐**。所以结尾“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正是重提旧约、谆谆告诫——不要贪恋高官厚禄，忘了兄弟团聚的心愿。苏辙后来在《逍遥堂会宿》诗序中亲述此事，可作这四句的最好注脚。

## 四、艺术特色

- **情真为骨**：全篇无一华丽辞藻，全以真挚的兄弟之情贯穿，体贴入微、处处牵挂，读来令人动容。
- **虚实相生**：由“见”而“念”，由眼前实景推想对方境况，扩大了诗的时空与情感容量。
- **跌宕顿挫**：或突兀起笔，或对比反衬，或宕开又折回，结构上一波三折，而不平铺直叙。
- **意象精炼**：“乌帽出复没”“瘦马踏残月”等画面感极强，成为宋代送别诗中的经典镜头。
- **开一典故先河**：这是“**夜雨对床**”之典第一次出现在苏轼诗中，此后“夜雨”“对床”成为他终身反复吟咏的手足情结，成为兄弟之约的象征。

## 五、总评

这首诗是苏轼写给苏辙的第一首寄弟诗，也是中国文学史上写兄弟之情最真挚、最细腻的作品之一。它写的不只是一次送别，更写出了兄弟二人**少年同读、中年分离、相约白首**的一生情谊。尤其是“夜雨对床”的约定，贯穿苏轼一生，成了他官海浮沉中最温暖的念想。全诗感情真挚、摹写入微、行文跌宕、收转自如，是苏轼早年七言古诗的代表作。

**名句摘录：**
> 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
> 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

这两联，一写眼前牵挂，一写平生期许，正是全诗情感的枢纽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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