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轼《次韵水官诗》鉴赏

## 一、写作缘起

诗前有小序，交代了作诗缘由：

> 净因大觉琏师，以阎立本画水官遗编礼公。公既报之以诗，谓某：汝亦作。某顿首再拜次韵，仍录二诗为一卷以献。

净因寺大觉禅师怀琏（怀琏是当时著名禅僧，赐号大觉），把唐代阎立本所画《水官图》赠给苏洵（编礼公，因苏洵嘉祐六年七月被任命为霸州文安县主簿、编纂礼书，故称）。苏洵作《净因大觉禅师以阎立本画水官见遗，报之以诗》答谢，又命苏轼汝亦作。苏轼依其父诗韵作和，并将两诗录为一卷献上。

这是一次典型的文人父子唱和，也是苏轼早年（约嘉祐六年，1061年，时年二十四五岁）的重要题画诗，此时他尚未正式入仕为地方官，正在汴京参与制科准备。

## 二、逐层分析

**1. 起首八句：论天机与画艺**

> 高人岂学画，用笔乃其天。譬如善游人，一一能操船。阎子本缝掖，畴昔慕云渊。丹青偶为戏，染指初尝鼋。

开篇立论：真正的高人画画，不是刻意学出来的，而是天性使然——如同善游者，天然能操船（庄子典故的化用）。接着点出阎立本：他本是儒生（缝掖，宽袖儒服），倾慕扬雄、王褒（云、渊，即子云、子渊）那样的文名，绘画只是偶为戏，一染指便入了门。这一笔既抬高阎立本——他不是画工，而是文人偶涉丹青，正契合苏轼一贯士人画高于画工画的美学主张。

**2. 爱之不自已，笔势如风翻以下：写阎立本画《职贡图》**

> 传闻贞观中，左衽解椎鬟。南夷羞白雉，佛国贡青莲。诏令拟王会，别殿写戎蛮。

转入画面内容。相传贞观年间，四方少数民族（左衽椎鬟）归附朝贡，南夷献白雉，佛国献青莲。唐太宗诏令仿《王会图》（相传阎立本曾奉诏画《职贡图》，描绘万国来朝）在别殿图写蛮夷人物。

> 熊冠金络额，豹袖拥幡旃。传入应门内，俯伏脱剑弮。天姿俨龙凤，杂沓朝鹏鳣。

描写画中人物服饰与姿态：或戴熊皮帽、金络额，或穿豹皮袖袍、拥持幡旗；入应门（皇宫正门）俯伏解剑，姿态庄重如龙凤，又纷然如大鱼朝宗。用笔生动，再现了画中万国来朝的宏大场面。

**3. 神功与绝迹，后世两莫扳以下：画的身世与题画的主旨**

> 神功与绝迹，后世两莫扳。自从李氏亡，群盗窃山川。长安三日火，至宝随飞烟。

赞叹其神工绝技后人难追。然后笔锋一转，写此画的劫难：李唐灭亡后，群雄割据盗据山川，长安遭兵火（三日火），无数至宝化为飞烟。

> 尚有脱身者，漂流东出关。三官岂容独，得此今已偏。吁嗟至神物，会合当有年。

所幸有脱身于火厄的画作流落关东，水官图之一能存留至今，已是偏得。感叹神物自有因缘会合之时——这是为怀琏得画、赠画铺垫。

**4. 结尾四句：诗画与禅**

> 京城诸权贵，欲取百计难。赠以玉如意，岂能动高禅。惟应一篇诗，皎若画在前。

京城权贵百般求取此画而不得，送玉如意也不能打动高僧——点出怀琏的超然，不为财物所动。而他偏偏赠给了苏洵，苏氏父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诗相酬：惟应一篇诗，皎若画在前。诗的澄明皎洁，正可与画相映，诗画互照，这便是文人酬赠的最高境界。

## 三、与苏洵原诗的比较

苏洵原诗《题阎立本画水官》重在记画与说理。他详细描绘画中水官骑苍龙、从臣乘鱼鼋、侍女执雉尾扇等诡怪景象，结尾别出心裁：

> 在我犹在子，此理宁非禅。报之以好词，何必画在前。

意谓画在我处与在你处本无分别，何必以物相赠，以诗相报即可——禅理融于酬答，不落俗套。

苏轼次韵，避开了父亲已经细致描绘过的画面，而以论画—述画之来历—咏画之命运—酬诗之意为结构，重心从状物转向史事与感慨。父子同题，苏洵以禅理作结，苏轼则以诗画相映作结，各有偏胜。这也是宋代家族文学唱和的一个佳例。

## 四、艺术特色与评价

**1. 以议为诗，以史入诗。** 全诗二十八韵，几乎没有一句停留于平面描摹，而是始终带着评论和叙事推进：论阎立本的天才，述贞观朝贡的历史，写画作流转的沧桑，层层递进。

**2. 士人画思想的先声。** 高人岂学画，用笔乃其天阎子本缝掖丹青偶为戏，强调绘画出于文人天性而非工匠技艺，这与他后来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士人画的著名主张一脉相承。

**3. 善用典故而不滞。** 善游人、云渊、染指、王会、应门等典，化用自然；熊冠金络额，豹袖拥幡旃等句则直接以赋笔呈现画面，古拙而有力。

**4. 章法开阖。** 由用笔乃其天的高论起，中间铺陈画境与史事，再以长安三日火跌宕收束，最后归于一篇诗皎若画在前，首尾圆合，题画诗至此由咏物升入咏怀，立意高出寻常。

总之，这首早年作品虽不如《王维吴道子画》那样声名显赫，但已可见苏轼诗思的宏阔与艺术观的成熟，是他题画诗体系中不容忽视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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