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东坡《朱亥墓》鉴赏

## 原诗

> **朱亥墓**（俗谓“屠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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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日朱公子，雄豪不可追。
> 今来游故国，大冢屈称儿。
> 平日轻公相，千金弃若遗。
> 梁人不好事，名字寄当时。
> 鲁史盗齐豹，求名谁复知。
> 慎无怨世俗，犹不遭仲尼。

（按清人查慎行《苏诗补注》本，“大冢屈称儿”亦作“大冢称屠儿”，“名字寄当时”亦作“名姓寄当时”，皆属传抄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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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题解与背景

朱亥，战国魏国大梁（今河南开封）人，本是一名隐于市井的**屠夫**。秦围赵都邯郸，魏公子信陵君用侯嬴之计**窃符救赵**，朱亥袖藏四十斤铁椎，椎杀魏将晋鄙，助信陵君夺得兵权，解了邯郸之围——这就是“窃符救赵”的故事。

朱亥平生不慕荣利，信陵君多次以厚礼相赠，他都辞谢不受，说“小礼无所用”。这样一位市井豪杰，身后却被故乡人俗称为“屠儿”，其墓地也被叫作“屠儿原”。

此诗作于**嘉祐五年（1060）二月**前后。苏轼、苏辙随父苏洵服母丧期满，自眉山返京，途经开封朱仙镇，凭吊朱亥墓而作。是年苏轼约二十四岁，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对古侠士自然心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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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逐层赏析

### 首四句：今昔之叹

> 昔日朱公子，雄豪不可追。今来游故国，大冢屈称儿。

开篇先尊称“**朱公子**”，继而以“**雄豪不可追**”五字，把朱亥当年的英风豪气推到一个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度。然而笔锋一转：“今来游故国，大冢屈称儿。”如今来到魏国故地，眼前这座高大的坟墓，竟被屈辱地叫作“屠儿原”。

“朱公子”与“屠儿”，一尊一卑，反差触目；“大冢”本应巍峨庄严，却“屈称”贱名。**今与昔、名与实的强烈对照**，是这首诗的情感起点：英雄身后，竟被世俗轻贱如此。

### 中四句：追述其为人

> 平日轻公相，千金弃若遗。

这两句概括朱亥的人格。他平日不把公卿将相放在眼里，千金之赠弃之如遗物。这正是《史记》所记：信陵君数次存问厚遗，朱亥终不报谢，因为在他眼里，那些“小礼”本无足轻重。**“轻公相”“弃千金”**，写出一个不求闻达、不为利动的大丈夫形象。

> 梁人不好事，名字寄当时。

“不好事”，意为大梁人不好标榜传扬其事，于是朱亥的名字只寄存在那个时代，身后渐渐湮没，以至于连“屠儿”这样的称呼都盖过了他的英名。这两句承上启下：既解释了英雄为何被淡忘，也引出下文关于“名”的议论。

### 末四句：以齐豹作反衬

> 鲁史盗齐豹，求名谁复知。慎无怨世俗，犹不遭仲尼。

这里用了一个精妙的典故。**齐豹**是卫国司寇，因私怨作乱，杀了卫侯之兄公孟絷。《春秋》昭公二十年书“**盗**杀卫侯之兄絷”，“盗”即指齐豹。齐豹作乱本为“求名”，结果被孔子（仲尼）的《春秋》史笔一贬，只落得一个“盗”字，名声反而无人知晓。

苏轼的意思是：朱亥虽然被世俗称为“屠儿”，但终究没有被仲尼那样的史笔贬斥为“盗”；比起齐豹，还算幸运。所以**“慎无怨世俗”**——不必怨恨世俗的凉薄。

这层宽解里藏着两层深意：

其一，**真豪杰本不图名**。朱亥一生轻公相、弃千金，他若在意身后的称号，也就不是朱亥了。世俗叫他“屠儿”，无损其“雄豪”。

其二，**世俗之名与史笔之贬，皆不足为凭**。齐豹汲汲求名，反成千古“盗”名；朱亥不慕虚名，虽被轻贱为屠儿，其侠义却仍为识者追慕。一贬一褒，不待史笔，公道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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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艺术特色

**1. 以议论为诗，以典故见学养。**
这是典型的宋诗写法。全诗不以写景抒情为主，而以评断、议论贯穿，借朱亥墓引出对“名”的思考。用《史记》信陵君、侯嬴、朱亥事，又用《春秋》书齐豹为“盗”之典，学养深厚而驱遣自如。

**2. 对比与反衬。**
“朱公子”对“屈称儿”，今昔相对；朱亥的不求名与齐豹的强求名，正反对照。一正一反之间，褒贬自见，立意顿深。

**3. 语言简劲，气格豪迈。**
“雄豪不可追”“千金弃若遗”等句，造语斩截，有金石之声，正与所咏人物之“雄豪”相称。

**4. 结句的旷达与幽默。**
“犹不遭仲尼”一句，表面是庆幸，实则是感慨中含一丝谐趣：英雄被叫屠儿已算不错，至少没被《春秋》写成“盗”。这种以轻松写沉重的笔法，是苏轼一贯的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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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主旨小结

《朱亥墓》是一首**怀古咏史之作**。苏轼凭吊市井豪杰朱亥，赞其雄豪侠义、不慕荣利，叹其身后被世俗轻贱、姓名湮没；又借齐豹“求名反得盗名”的史例，说明**真正的豪杰不求虚名，世俗毁誉原不足凭**。在北宋重文轻武、士风文弱的时代背景下，这首诗对朱亥身上那种“轻公相、弃千金”的任侠之气，寄寓了青年苏轼的追慕与向往，也透出他对“名”的超脱见解：**朱亥虽无名，而其“雄豪”自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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