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苏东坡《大雪独留尉氏，有客人驿》鉴赏

## 一、诗题与文本

这首诗的诗题较长，实际上是一则小序式的交代：

> 大雪独留尉氏，有客人驿，呼与饮，至醉，诘旦客南去，竟不知其谁。

意思是：大雪天，东坡独自滞留在尉氏（今河南尉氏县）的驿站中，有一位客人冒雪入驿。东坡呼之共饮，双双大醉；第二天清晨客人径自南去，东坡始终不知道他是谁。

全诗如下：

> 古驿无人雪满庭，有客冒雪来自北。
> 纷纷笠上已盈寸，下马登堂面苍黑。
> 苦寒有酒不能饮，见之何必问相识。
> 我酌徐徐不满觥，看客倒尽不留湿。
> 千门昼闭行路绝，相与笑语不知夕。
> 醉中不复问姓名，上马忽去横短策。

（个别版本“昼闭”作“尽闭”，“呼与饮”或作“呼舆饮”，文意无大异。）

## 二、逐层赏析

### 1. 荒驿大雪：一个被大雪封存的孤寂世界

首二句“**古驿无人雪满庭，有客冒雪来自北**”，寥寥数笔，勾勒出大雪封路的荒寒图景。古驿之中，除了诗人自己，别无他人；庭院里积雪无人清扫。就在这片近乎死寂的天地里，一个身影从北方的风雪中走来——“有客冒雪来自北”。这两句一静一动：静的是漫天大雪与空庭，动的是那个逆风雪而来的客人。客人的出现，打破了古驿的孤寂，也为全诗注入了戏剧性。

### 2. 奇人奇貌：风雪中“面苍黑”的过客

“**纷纷笠上已盈寸，下马登堂面苍黑**。”斗笠上的积雪已有一寸多厚，可见其行路之久、风雪之厉。“面苍黑”三字极传神，一副饱经风霜的行旅之貌跃然纸上。上句写笠上之“白”，下句写面目之“黑”，色彩对比鲜明，人物形象奇异而真实。东坡不写客人的衣冠、神态，只抓住这黑白两色，便把一个风雪行客刻画得入木三分。

### 3. 以酒会友：不相识又何妨相识

“**苦寒有酒不能饮，见之何必问相识**。”苦寒之中，有酒而无人对饮，本是憾事；今见来客，何必先问姓名、身份？“何必问相识”是全诗精神的枢纽。在极寒、极孤寂的环境中，人与人之间世俗的社交程序都被省略了，剩下的只是最本真的需要——共饮取暖，相慰孤怀。

“**我酌徐徐不满觥，看客倒尽不留湿**。”这两句一缓一急，对比成趣：东坡自己斟得慢、喝得浅（“徐徐不满觥”），而客人则一饮而尽、滴酒不剩（“倒尽不留湿”）。通过饮酒姿态的不同，写出二人性情之异：东坡从容，客人豪爽。而东坡“看客”一词，更见出他饶有兴致地欣赏这位陌生豪客的情态。

### 4. 雪夜畅谈：千门闭而笑语开

“**千门昼闭行路绝，相与笑语不知夕**。”大雪封路，千家万户白天都闭门不出，道路断绝，而古驿之中，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却笑语不断，浑然不觉天色向晚。外面是“闭”与“绝”，里面是“笑语”与“不知夕”，内外对照，越发显得这萍水相逢的欢聚珍贵而温暖。这正应了东坡常写的一种境界：天地愈是荒寒，人心之间的温情愈是明亮。

### 5. 不辞而别：醉中不问名，醒时人已去

“**醉中不复问姓名，上马忽去横短策**。”酒酣之际，更无暇问起姓名；次晨客人上马横鞭（“短策”即短马鞭），匆匆南去。“忽去”二字，见出客人的洒脱；而“横短策”一个横字，更写出其马上离去时的英气与不羁。全诗到此戛然而止，留给读者的，是一场大雪中无名的相逢与无言的别离。

## 三、艺术特色

**其一，叙事如画，剪裁精当。** 全诗以时间为序：见雪→见客→共饮→畅谈→醉别，一气呵成，却只抓住几个最富特征的细节——笠上盈寸之雪、苍黑之面、徐徐之酌、倒尽之觥、横策而去，如一组写意剪影，不事铺陈而情态毕现。

**其二，语言质朴，以拙胜巧。** 全诗几乎不用典故，不事雕琢，纯用白描，近于散文笔法，却有极强的画面感和生活气息，体现了东坡诗“随物赋形”“行云流水”的本色。

**其三，奇人奇事，寄寓人生况味。** 这位不知名的客人，笠雪面黑、豪饮健谈、不辞而别，是东坡笔下众多充满个性之“客”中尤为奇绝的一位。东坡一生“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但所写之“奇”并非刻意猎奇，而是以旷达之心，把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旅途偶遇，点化为人生中“相忘于江湖”的妙境。

## 四、思想意蕴

这首诗最动人处，在于一种**超越世俗名分与社交仪节的真率**。两个陌生人，不问姓名，不谈来历，只因一场大雪、一壶酒，便倾盖如故、欢饮达旦；天明之后，各奔南北，不留姓名，亦无牵挂。

这不免让人想到庄子“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萍水相逢的相濡以沫固然温暖，但“相忘”之后的洒脱，更见出一种不滞于物的超然。东坡在屡经贬谪、阅尽沧桑之后，正以这种“不滞于俗”的态度面对人生：既珍惜每一次相遇，又不为每一次别离所困。

大雪封路、独留古驿，本是行旅中的苦境；东坡却因一位无名的来客，把苦境化成了佳境。这种化苦难为诗意、化偶然为永恒的能力，正是苏轼人格与诗格最迷人的地方。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