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东坡《阮籍啸台》鉴赏
郭进拴| 苏东坡《阮籍啸台》鉴赏
啸台是三国魏阮籍舒啸之处,遗址在今河南尉氏县城东。这首诗收于《苏轼诗集》卷二,作于**嘉祐五年(1060)**。是年二月,三苏服母丧期满,自蜀返京,途经尉氏,登阮籍啸台凭吊,二十四岁的苏轼写下了这首诗。
## 一、原诗
> 阮生古狂达,遁世默无言。
> 犹余胸中气,长啸独轩轩。
> 高情遗万物,不与世俗论。
> 登临偶自写,激越荡乾坤。
> 醒为啸所发,饮为醉所昏。
> 谁能与之较,乱世足自存。
## 二、逐联赏析
**首联“阮生古狂达,遁世默无言”**——起笔就抓住阮籍人格中最耐人寻味的矛盾。阮籍以“狂”著称:途穷而哭、醉卧酒家妇侧、口不臧否人物。但苏轼一眼看穿:这种“狂达”只是表象,骨子里是**遁世的沉默**。他并非真的放浪形骸,而是因为太清醒、太敏感,才不得不用狂态来掩盖无言的痛苦。这一联定下全诗基调:**外狂而内郁,外放而内收**。
**颔联“犹余胸中气,长啸独轩轩”**——“啸”是全诗的诗眼。魏末司马氏当政,名士动辄得祸,阮籍“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满腔孤愤不能诉诸言语,只能化作一声长啸。**啸,是言语被压抑之后的另一种言说**,是不言而言。苏轼用“轩轩”二字写啸声,颇有凌云高举之姿,暗示这啸声不是凄厉哀鸣,而是一种孤高自持的精神姿态。
**颈联“高情遗万物,不与世俗论”**——进一步揭示阮籍的精神世界:他的情怀高远,超然物外,不屑于与世俗争辩是非。这里的“不与世俗论”,既是阮籍的处世策略(避祸),也是其人格高度(不屑)。苏轼在此显然不只是在写阮籍,更投射了自己对理想士大夫人格的期待。
**“登临偶自写,激越荡乾坤”**——转入眼前景。苏轼登临啸台,仿佛听到千年前那激越的啸声仍在回荡,“荡乾坤”三字极有力度,把一次登临凭吊写得气象开阔、古今相接。这是苏轼诗一贯的笔法:**从具体景物宕开,直入天地境界**。
**尾四句“醒为啸所发,饮为醉所昏。谁能与之较,乱世足自存”**——以“醒”“醉”对举,收束全诗。阮籍一生与酒纠缠:酒是他躲避政治的盾牌,也是他麻醉清醒的药剂。苏轼却看得更透:**清醒时以长啸抒发郁结,痛饮时以沉醉蒙蔽心神**,一醒一醉之间,都是乱世中保全性命与尊严的方式。末句“乱世足自存”是全诗的落脚点——在魏晋那样的乱世,阮籍以狂、以醉、以啸,居然得以全身而终,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智慧与生存艺术。字面是赞美阮籍,内里则暗含着苏轼对士人如何在险恶政治环境中自处的深沉思考。
## 三、艺术特色
**其一,以“啸”为线,贯穿全篇。** 全诗十二句,围绕“啸”这一极具魏晋风度的意象展开:从“默无言”引出“长啸”,由“长啸”写到“激越荡乾坤”,最后归结于醒、醉与自存。“啸”在这里成了阮籍精神世界的象征——**不可说之情的出口,被压抑之志的升腾**。
**其二,矛盾语法的张力。** 全诗处处用对立来写人物:“狂达”对“无言”,“醒”对“醉”,“高情”对“世俗”。这种矛盾并置的手法,恰好对应阮籍人格的分裂与张力,比平铺直叙的赞颂深刻得多。
**其三,咏史与自况相融。** 表面咏阮籍,实则寄寓苏轼自己的襟抱。苏轼一生旷达,却也屡历贬谪风波,他后来“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与阮籍“乱世足自存”的智慧,实有精神上的血缘关系。此诗虽作于青年时代,已隐约可见苏轼对士大夫出处进退这一终身课题的最初思考。
## 四、简要评价
这首诗在苏轼众多的咏史怀古之作中不算最知名,却极为精炼、深刻。它没有铺陈史事,也没有空洞的感慨,而是抓住阮籍人格的核心矛盾——**狂与默、醒与醉、言与啸**——层层剥开,把一个乱世中的清醒者写得血肉丰满。与其说苏轼在咏一千年前的阮籍,不如说他借阮籍的啸声,吐露了中国士大夫千古相续的心事:**如何在浊世中保全本心,如何在不言中发出声音。**
这一声“长啸”,从尉氏城东的高台,一直回荡到苏轼的笔下,也回荡在每个读到此诗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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