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苏轼《许州西湖》鉴赏
郭进拴|苏轼《许州西湖》鉴赏
## 一、原诗
> 西湖小雨晴,滟滟春渠长。
> 来从古城角,夜半传新响。
> 使君欲春游,浚沼役千掌。
> 纷纭具畚锸,闹若蚁运壤。
> 夭桃弄春色,生意寒犹怏。
> 惟有落残梅,标格若矜爽。
> 游人坌已集,挈榼三且两。
> 醉客卧道傍,扶起尚偃仰。
> 池台信宏丽,贵与民同赏。
> 但恐城市欢,不知田野怆。
> 颍川七不登,野气长苍莽。
> 谁知万里客,湖上独长想。
## 二、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北宋嘉祐五年(1060)正月。此前苏轼母亲程氏去世,苏轼与父苏洵、弟苏辙回蜀守丧。服除后,父子三人由陆路北上返京,途经许州(今河南许昌)。时任许州知州梅询与苏洵交厚,设宴相迎,苏轼游览许州西湖,写下这首五言古诗。
值得注意的是,此行正值春节,许州城内张灯结彩、游人熙攘,而周边颍川地区已连续七年歉收。这层城市之欢与田野之怆的强烈反差,正是此诗构思的出发点。
## 三、内容层次
全诗二十四句,可按景—事—人—论四层来读。
**第一层(前四句):写湖上春色。** 雨后初晴,西湖波光潋滟,春水沿渠而来,从古城角注入,夜半时分仍能听到汩汩的新水声。滟滟二字写水光荡漾,新响一词以声衬静,起笔明丽而清远,是一幅安静的春湖图。
**第二层(使君以下六句):笔锋一转,写官府兴工。** 地方长官为了春日游赏,动用了成百上千的民夫疏浚池塘。人们纷纷扛着畚箕、铁锹,忙乱拥挤,闹若蚁运壤——像蚂蚁运土一般。此喻极其传神:既写出人夫之众、劳作之繁,又暗含了诗人对为一己游兴而劳民的冷眼。一个役字、一个闹字,褒贬自见。
**第三层(夭桃以下八句):写景中寓褒贬,写人中见世相。** 夭桃弄春色,生意寒犹怏——娇艳的桃花卖弄春色,却因春寒而显得怏怏不乐;惟有落残梅,标格若矜爽——只有那凋残的梅花,风骨清高,矜持而爽朗。以夭桃与残梅对举,显然借花品喻人品:桃之媚俗、梅之清介,正是对上一段使君与劳作者的精神呼应。接下来写游人:游人已蜂拥而至,三三两两提着酒壶;醉客横卧道旁,被人扶起后仍东倒西歪。坌已集三且两卧道傍尚偃仰,白描如画,写出了城市游赏者的忘情与放纵。
**第四层(末八句):由乐转怆,是全诗主旨所在。** 亭台楼阁确实宏丽,本当与民同赏——此句化用《孟子》与民同乐之旨,是诗人理想的正面表述。紧接着但恐一转:只怕这城市的欢乐,掩盖了、也麻木了对田野间悲怆的感知。颍川七不登直指现实:颍川一带连年灾荒、庄稼不收,野气长苍莽,野外一片荒凉苍莽。最后两句谁知万里客,湖上独长想,诗人以一个漂泊万里的过客身份,独坐湖上,思绪万千。这独长想三字,既收束全篇,又留下无尽的忧思:谁又能知道这湖光亭台之外,还有饥荒中的田野?
## 四、艺术特色
**其一,对比手法的多层运用。** 全诗贯穿着三组对比:城市欢与田野怆、夭桃与残梅、使君之享乐与民夫之劳苦。诗人不作剑拔弩张之语,只在画面的并置中让意义自然呈现,寓批判于不动声色之中。
**其二,以乐景写哀的笔法。** 诗题名西湖,大半篇幅写春水、亭台、游人之乐,却以但恐谁知点破表面繁华之下的民生隐痛。这种乐景衬哀情的手法,使末段的忧思格外沉重。
**其三,五古质朴沉郁的风格。** 全诗不尚雕琢,语言如话家常,却句句含蕴。尤其是闹若蚁运壤醉客卧道傍,扶起尚偃仰等句,白描传神,是苏轼诗中少见的生活化镜头。
## 五、思想价值
这首诗写于苏轼二十四岁、初入仕途之前,却已鲜明地表现出贯穿其一生的两个精神品格:**一是民本思想。** 贵与民同赏是对为政者的理想期许,不知田野怆则是对脱离民众疾苦的警惕。这种居安思危乐不忘忧的士大夫责任感,后来在《荔枝叹》《吴中田妇叹》等作品中愈发沉痛。**二是孤怀与自省。** 结尾万里客独长想,既是对现实悲凉的敏感,也是一种清醒的自我定位——不随众醉,独自忧思。
可以说,《许州西湖》表面是一首纪游诗,内里却是一篇青年苏轼的社会观察笔记。它让我们看到,那位后来高歌大江东去的东坡,早在少年时就已怀着一颗但恐城市欢,不知田野怆的悲悯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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