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轼《颍大夫庙》鉴赏

## 原诗

> **颍大夫庙（颍考叔也，庙在汝州颍桥）**
>
> 人情难强回，天性可微感。
> 世人争曲直，苦语费摇撼。
> 大夫言何柔，暴主意自惨。
> 荒祠傍孤冢，古隧有残坎。
> 千年惟茅焦，世亦贵其胆。
> 不解此微言，脱衣徒勇敢。

---

## 一、题解与本事

诗题下原有自注颍考叔也，庙在汝州颍桥，可知**颍大夫指的是春秋郑国大夫颍考叔**，而非有的资料误释的茅焦——茅焦是诗末引入作对照的另一位历史人物。

颍考叔的典故出自《左传·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郑庄公因母亲武姜偏袒弟弟共叔段、助其叛乱，盛怒之下立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事后又后悔，却碍于誓言无法与母亲相见。颍考叔时任颍谷封人，借进献野味之机，故意在庄公面前将肉留下，说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轻描淡写一句话，勾动庄公对母亲的思念。庄公叹道：尔有母遗，繄我独无！颍考叔再顺势建议**阙地及泉，隧而相见**，既不违背誓言，又成全母子之情。这就是著名的掘地见母（黄泉见母）。

苏轼此诗大约作于嘉祐五年（1060）服母丧期满北返汴京、途经颍桥拜谒祠墓之时，借古抒怀，阐发自己的劝谏观。

---

## 二、逐层赏析

**首四句以议论起笔，立全篇之纲：**

> 人情难强回，天性可微感。
> 世人争曲直，苦语费摇撼。

人情与天性对举，是全诗的哲学根柢。人的情绪意气（如庄公之怒）难以强行扭转，但人人同具的**天性**（如母子之爱、孝亲之心）却可以从隐微处被触动。这一难强回与可微感的矛盾，正是劝谏之术的关键所在。世间庸常的进谏者，只知当面争执是非曲直，苦口婆心、摇唇鼓舌，费尽气力却往往徒劳——因为他们面对的是难强回的人情，而不是去唤醒可微感的天性。

**五、六句落到颍考叔，是全诗的正面典型：**

> 大夫言何柔，暴主意自惨。

大夫言何柔——颍考叔没有一句针锋相对的诤谏，只谈小人有母，温和婉转至极；暴主意自惨——结果却是那个对母亲发下毒誓、近乎暴戾的郑庄公自己悲从中来、愧悔交加。**一个柔字与一个惨字（或作残，自感愧疚、自我折磨之意）形成强烈张力**：最柔和的方式，产生了最深刻的震动。这正是天性可微感的具体印证。

**七、八句由史入景，一笔宕开：**

> 荒祠傍孤冢，古隧有残坎。

眼前颍考叔的祠庙荒凉破败，孤坟冷落，当年郑庄公母子隧而相见的古隧道也只余残坎。历史场景的沧桑与首联议论形成虚实映照——人事虽往，那微言感天的智慧却仍值得深思。

**末四句笔锋突转，引入茅焦作反衬：**

> 千年惟茅焦，世亦贵其胆。
> 不解此微言，脱衣徒勇敢。

茅焦是战国末年人。嫪毐之乱后，秦始皇逐母太后于雍，下令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已连杀二十七人。茅焦不顾生死进谏，先解衣表示领死，再陈利害（指斥始皇做法失当、有类桀纣），终使秦始皇醒悟迎回太后。**世人所看重的，是茅焦脱衣冒死的胆量**。

但苏轼的立意恰恰在此翻进一层：茅焦固然可敬，然而**千年以来只知贵其胆，却很少有人看懂颍考叔微言感天的更高境界**。若不解颍考叔这层微言背后的深意——即从人性最柔软处入手、以情动之、以理导之的智慧——而只是模仿茅焦脱衣进谏，那不过是徒逞匹夫之勇罢了。

纪昀《纪评苏诗》曾疑惑末四句写茅焦似有硬插之嫌，实则**首联天性可微感与末句不解此微言前后呼应，微感与微言一线贯穿**，颍考叔与茅焦正构成柔谏与直谏、感心与恃胆的对照，全诗结构浑成，并不突兀。

---

## 三、主旨与艺术特色

**主旨上**，这首诗表层是咏史怀古，深层是苏轼关于劝谏艺术乃至处世之道的哲学思考：**真正的说服力不在声色俱厉的争执，而在洞悉人性、于隐微处触动天良**。这与他本人一生既敢于直言（如反对新法）、又讲究言必中当世之过的策略意识一脉相承。

**艺术上**有几处值得注意：

1. **以议论为诗，理趣见长**。宋诗本色，苏轼尤其擅长。全诗几乎通篇说理，却因紧扣颍考叔的鲜活史实而不流于空洞。
2. **对比结构贯穿全篇**：人情／天性、世人／大夫、苦语／柔言、颍考叔／茅焦、胆／智，层层对照，主旨愈辨愈明。
3. **用典精当而翻新**。掘地见母与茅焦谏秦同属劝君迎母题材，苏轼将二者并置，却于世人熟知的茅焦之胆之上，标举出颍考叔之智，翻出了新意。
4. **虚实相生**。荒祠孤冢残坎的实景插入，使议论有了历史纵深与情感底色，避免了纯理语之弊。

---

## 四、小结

《颍大夫庙》虽是一首短小的咏史五古，却浓缩了苏轼对人性、语言与权力的深刻洞察。他借颍考叔柔言感暴主的旧事，道出了一个超越时代的道理：**改变人心的力量，往往不在嗓门与勇气的大小，而在对天性的体察与尊重**。末尾对徒勇敢的警醒，既是对历史人物的评判，也可看作对世人的一记棒喝——至今读来，仍觉隽永。

若需要，我还可以进一步对照《左传》原文或苏轼其他咏史诗（如《荔枝叹》《郿坞》）来展开比较阅读。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