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苏轼《楼观》鉴赏

苏轼在凤翔府签判任上（嘉祐末至治平初），曾游历周至县东南的**楼观**。楼观相传为老子说《道德经》之处，是道教圣地，有说经台、老子墓、古碣、炼丹井等遗迹。苏轼此行作《自清平镇游楼观五郡大秦延生仙游往返四日得十一诗寄舍弟子由同作》组诗，另有一首独立七律《楼观》。两首中最为人称道的是——

> **门前古碣卧斜阳，阅世如流事可伤。**
> **长有幽人悲晋惠，强修遗庙学秦皇。**
> **丹砂久窖井水赤，白术谁烧厨灶香？**
> **闻道神仙亦相过，只疑田叟是庚桑。**

## 一、逐联解读

**首联“门前古碣卧斜阳，阅世如流事可伤”**

以眼前实景起笔。一块古老的石碑斜卧在夕阳里，一个“卧”字，既写出石碑横倒荒凉的形态，又暗含无人扶正的冷落。石碑本是“记事垂后”之物，如今自身也倒在斜阳下，成为“阅世”的见证者。由物及情，“阅世如流”四字点出全诗主脉：世事如流水，盛衰无常，令人神伤。

**颔联“长有幽人悲晋惠，强修遗庙学秦皇”**

连用两典，转入史论。“幽人”指避世隐士；晋惠帝以昏庸无能著称，致使天下大乱，故“幽人”为之悲叹。“学秦皇”尤为关键：秦始皇好神仙、求长生，大修宫观、远求仙药，终归虚妄。如今后人却“强修遗庙”，效仿秦皇，为老子重修楼观、求仙祈福——这恰恰违背了老子“清静无为”的本旨。苏轼轻轻一笔，把求仙修庙的虚妄与秦皇之愚并列，批判之意不言自明。

**颈联“丹砂久窖井水赤，白术谁烧厨灶香”**

写楼观遗迹中的传说与实景。丹砂即朱砂，炼丹所用，相传老子炼丹之井因丹砂久埋而井水泛红；白术是养生服食之药，古时道士用以烧炼。如今井水仍赤，空灶余香，可炼丹的人早已不见。两笔实写，既坐实了宫观的衰败冷落，也暗讽长生之术不过是一场空：丹砂染红的井水还在，神仙却一个也没有炼成。

**尾联“闻道神仙亦相过，只疑田叟是庚桑”**

妙在收束。《庄子·庚桑楚》中，庚桑楚是老子门徒，得道后居于畏垒山，混迹众人，不露形迹。苏轼说：听说神仙也曾到过这里，我却只疑心那田间的老农便是庚桑楚。言外之意：真正的“道”不在宫观、丹炉、符箓之间，而可能就在寻常田夫野老身上。这一笔由批判转入旷达，把全诗从怀古的感伤中托起，归于一种平实而通透的领悟。

## 二、艺术特色

**1. 怀古而不泥古，议论与景物交融。** 全诗由“古碣斜阳”起兴，到史事评骘，再到井水、灶香等眼前细节，最后以庄子典故作结，层层递进，气脉贯通。

**2. 对仗精工而含意深刻。** “晋惠”对“秦皇”，一昏一狂，皆指悖道者；“丹砂”对“白术”，“井水赤”对“厨灶香”，色彩与气味相对，写尽炼丹旧事终归寂寥。

**3. 苏轼式的理性与旷达。** 青年苏轼已表现出对神仙方术的清醒态度：他不否定“道”，但把“道”从宫观、丹砂中解放出来，安放到人间。这是贯穿东坡一生的重要思想底色。

## 三、附：组诗中的另一首《楼观》

> **鸟噪猿呼昼闭门，寂寥谁识古皇尊？**
> **青牛久已辞辕轭，白鹤时来访子孙。**
> **山近朔风吹积雪，天寒落日淡孤村。**
> **道人应怪游人众，汲尽阶前井水浑。**

此首写冬季游楼观所见：鸟啼猿啸，观门昼闭，清寒寂寥。“青牛久已辞辕轭”用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的典故，谓老子早已远去；“白鹤时来访子孙”则给寂寥的山观添一缕仙意。中间两联写景，朔风、积雪、寒日、孤村，意境萧疏清远，堪称苏轼早期写景的佳句。尾联笔锋一转，以幽默收束——游人之多，连阶前井水都被汲得浑浊了，冷清中见生趣，正是东坡本色。

两首《楼观》一庄一谐、一深一淡，共同展现了苏轼青年时期已经成熟的历史眼光、理性精神与超越寻常的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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