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苏东坡《留题仙游潭中兴寺，寺东有玉女洞》鉴赏

这首诗的完整标题其实极长，是古典诗歌中少见的超长诗题：

> **《留题仙游潭中兴寺，寺东有玉女洞，洞南有马融读书石室，过潭而南，山石益奇，潭上有桥，畏其险，不敢渡》**

全诗如下：

> **清潭百尺皎无泥，山木阴阴谷鸟啼。**
> **蜀客曾游明月峡，秦人今在武陵溪。**
> **独攀书室窥岩窦，还访仙姝款石闺。**
> **犹有爱山心未至，不将双脚踏飞梯。**

---

## 一、题解与创作背景

这首诗作于**北宋嘉祐七年（1062年）**，苏轼时年二十五岁，正在**凤翔府签判**任上。这是苏轼入仕后的第一个官职，也是他第一次离开蜀地、深入关中的时期。

当年二月，苏轼奉诏巡行属县减决囚禁（复核刑狱、宽宥囚徒），一路经宝鸡、虢县、郿县至盩厔（今陕西周至），公务之余遍游南山名胜。**仙游潭**即位于周至县南、中兴寺与仙游寺之间，又名黑水潭、五龙潭，水深色黑，唐时每年有中使（宦官）来此投金龙祭祀。

诗题本身就像一篇微型游记：**寺→玉女洞→马融读书石室→过潭而南→畏险不敢渡**，交代了游览路线与心理过程。苏轼同期还写了《仙游潭五首》（潭、南寺、北寺、马融石室、玉女洞），此诗可视为这组诗的总序式留题。

---

## 二、白话翻译

清澈的深潭深达百尺，澄净无泥；
山间林木浓荫森森，幽谷中鸟声啼鸣。
我这位蜀中来的客人，曾游历过明月峡的奇险；
如今又像秦地的武陵渔人，来到这桃花源般的溪畔。
独自攀上马融读书石室，探看那幽深的岩洞；
又去寻访玉女洞中仙女栖居的石质闺房。
可惜爱山之情仍未尽兴——
终究不敢将双脚，踏上那高悬如梯的飞桥。

---

## 三、逐联赏析

### 首联：清潭百尺皎无泥，山木阴阴谷鸟啼
> 写**仙游潭的清与静**。

百尺言其深，皎无泥极写水之澄澈——深而能见底，方能称皎，着一无泥二字，既写实景，又暗含一种**不染尘埃的精神境界**。山木阴阴与谷鸟啼一静一动，以鸟鸣衬幽静，是王维式的以动写静笔法。两句话便营造出一片清凉幽邃、远离尘嚣的山水世界。

### 颔联：蜀客曾游明月峡，秦人今在武陵溪
> 用**两个典故**自比，写我是谁、我从何处来、今在何处。

- **蜀客明月峡**：苏轼是四川眉山人，明月峡是蜀中著名险峻之峡。这里点明自己的**蜀人身份**——一个见过蜀地雄奇山水的旅人。
- **秦人武陵溪**：化用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武陵渔人误入桃花源的典故。此刻诗人身处秦地（周至属关中），却恍若置身桃源仙境。

两个典故一实一虚，巧妙地将**真实籍贯（蜀）与眼前胜境（秦）** 绾合起来，传达出他乡遇仙境的惊喜与亲切，也暗含以桃源比仙游潭的赞美之意。

### 颈联：独攀书室窥岩窦，还访仙姝款石闺
> 写**探访两处人文古迹**。

- **书室**指东汉经学大师**马融**的读书石室。马融曾设帐授徒，绛纱帐前讲经，后列女乐，是汉末名儒。苏轼另有《马融石室》诗云未应将军聘，初从季直游绛纱生不识，苍石尚能留，对其风骨与遗迹颇有感怀。
- **仙姝**指玉女洞中传说的仙女。洞中泉水甘冽（即后来苏轼调水符故事的那处名泉），石闺形容仙女所居的石室如闺房一般幽雅。

独攀窥还访款，一连串动作写出诗人**寻幽探胜、追慕古贤、向往仙境的兴致**。书室是人间的、儒家的；仙姝是仙界的、道家的——一儒一仙，恰好对应了苏轼精神世界中出入儒道、兼收并蓄的特质。

### 尾联：犹有爱山心未至，不将双脚踏飞梯
> 卒章显志，写**畏险而返的遗憾与自嘲**。

潭上有桥，以独木为之，高悬如梯，极为危险，苏轼终究不敢渡。他坦白承认：自己虽然爱山，但这份爱山之心终究还**不够极致、不够彻底**——若真到了不顾性命的痴绝地步，岂会畏惧一座飞桥？

这一联妙在**以自我解嘲收束**，反而更见其真性情。比起一些诗人故作豪壮，苏轼坦诚我不敢，把一位**热爱山水、又珍视生命的真实文人**形象写得亲切可感。同时，爱山心未至也暗含对山水之趣可望而不可即的哲思——世间胜境，往往因未至而更美。

---

## 四、艺术特色

1. **以诗题代序，以游踪为线索**  
   超长诗题本身即一篇微型游记，与正文形成题——诗互文结构，是苏轼以文为诗气质的早期体现。

2. **用典自然，虚实相生**  
   明月峡、武陵溪、马融石室、玉女仙姝，四个典故涵盖地理、文学、经学、仙道，却不显堆砌，皆与眼前实景一一对应。

3. **风格清新，语言明净**  
   全诗无一句险怪，却自有一种山水的清莹与闲适，是苏轼**早期山水诗**的典型风貌——尚未有后来黄州时期的沉郁苍凉，更多是青年官吏游历山水的清新与自得。

4. **结尾自嘲，见真性情**  
   以不敢渡作结，不掩饰、不做作，反而形成全诗最动人的一笔。

---

## 五、延伸：玉女洞与调水符

值得一提的是，玉女洞泉水甘冽，宜于烹茶。苏轼爱其水，曾带两瓶回府，担心差人去取水时被取巧欺骗，便破竹为符，一半交寺僧，一半自留，取水者须以符相验，戏称为**调水符**。为此他还写了《爱玉女洞中水……戏谓之调水符》一诗，自嘲多防竟无及。其弟苏辙则和诗点破：多防出多欲，欲少防自简——兄弟二人一唱一和，成为文坛一段趣味佳话。

**总结而言**，这首《留题仙游潭中兴寺》是一篇诗体的山水游记：清幽的景物、厚重的典故、探幽的兴致与畏险的坦率交织一体，让我们看到一个青年时代苏轼的鲜活剪影——爱山、爱水、爱古人遗迹，也爱说真话、开自己玩笑。这种不装的真性情，正是苏东坡贯穿一生的魅力所在。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