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苏轼《留题延生观后山上小堂》鉴赏

## 一、原诗

> 溪山愈好意无厌，上到巉巉第几尖。
> 深谷野禽毛羽怪，上方仙子鬓眉纤。
> 不惭弄玉骑丹凤，应逐嫦娥驾老蟾。
> 涧草岩花自无主，晚来蝴蝶入疏帘。

## 二、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苏轼早年游历陕西周至一带终南山楼观台地区时所作。苏轼在《自清平镇游楼观五郡大秦延生仙游往返四日得十一诗寄舍弟子由同作》这一组纪游诗中，收入了这首《留题延生观后山上小堂》，同时还有《楼观》《五郡》《授经台》《大秦寺》等诗。苏辙（子由）还专门写了《次韵子瞻延生观后山上小堂》，可见兄弟二人同游唱和之谊。

**延生观**是唐代玉真公主（玄宗之妹）修道的地方，位于楼观台附近，历来是道教圣地、神仙传说荟萃之地。苏轼登山至此，见后山上小堂幽静绝尘，遂题诗于壁。

## 三、逐联赏析

### 首联：溪山愈好意无厌，上到巉巉第几尖

首联总写登山之感。溪山愈好意无厌——越往上走，溪山景致越美，兴致也越浓，毫无厌倦之意。巉巉形容山势高峻陡峭，如刀削斧劈一般。第几尖是口语化的问句，写出了山峰层叠、不知登到第几座峰顶的恍惚之感，既点出山高路险，也透出诗人游兴勃发的轻快心情。

这一联气格开朗，意无厌三字为全诗定下了流连忘返的基调。

### 颔联：深谷野禽毛羽怪，上方仙子鬓眉纤

颔联一低一高，对举成趣。

深谷野禽毛羽怪写脚下深谷中的珍禽异兽，羽毛奇特罕见。这是实景，也暗含终南山作为道教洞天福地、多奇禽灵兽的仙山色彩。

上方仙子鬓眉纤写山上的仙子塑像或壁画，鬓发眉目纤细娟好。上方指地势高处的道观小堂，也可解作天上仙家。这一联通过深谷与上方的空间对照，把人间奇景与仙界风貌勾连起来，暗示此山已渐入仙境。

### 颈联：不惭弄玉骑丹凤，应逐嫦娥驾老蟾

这一联是全诗最具仙趣之处，连用两个神仙典故。

- **弄玉**是秦穆公之女，嫁萧史，后夫妻吹箫引凤，乘凤凰仙去。
- **嫦娥**偷灵药奔月，居于月宫，有玉蟾（蟾蜍）为伴。

诗人说：这山中的仙子，比起乘凤飞升的弄玉来毫不逊色；她们该是追随着嫦娥，驾驭月宫老蟾而去的吧。不惭应逐语气轻灵而带谐趣，把眼前泥塑木雕的仙子写活了，仿佛她们随时会乘风归去。这一联是全诗的仙骨所在，想象瑰丽，笔致飘逸，是典型的苏轼式浪漫。

### 尾联：涧草岩花自无主，晚来蝴蝶入疏帘

尾联陡然一转，从天上回到人间，从幻想落回现实。

山涧边的野草、岩石间的野花，自在开放，无人管顾——自无主三字，既写花草的天然野趣，也暗含一种无人问津的幽寂。黄昏时分，一只蝴蝶翩翩飞入疏帘之中，为寂静的小堂增添了一抹生意。

这一联意境清空悠远，余味不尽。蝴蝶入疏帘是一个极细微的动态，却让全诗在静谧中收束，仿佛仙气未散，而暮色已临，给人一种怅然若失又怡然自得的美感。

## 四、艺术特色

**1. 虚实相生，仙凡交融。**
诗中既有深谷野禽涧草岩花的实景，又有弄玉骑凤嫦娥驾蟾的仙想，二者交织，使延生观小堂笼罩在一层亦真亦幻的道教仙山氛围中。

**2. 对仗工稳而灵动。**
颔联深谷对上方，野禽对仙子，毛羽怪对鬓眉纤，工整中有奇趣；颈联以人物典故相对，既见学养，又不堆砌，是苏轼律诗的典型风范。

**3. 笔调潇洒，富生活情趣。**
上到巉巉第几尖的口语化、 应逐嫦娥驾老蟾的幽默想象，都见出苏轼一贯的旷达与诙谐。他不是在严肃地游仙，而是带着欣赏和玩味的心情徜徉山水。

**4. 章法严谨，起承转合分明。**
首联起于登山之兴，颔联承接山中所见，颈联转入仙家之想，尾联合于眼前暮景，层次井然，而末句以景结情，余韵悠长。

## 五、总评

《留题延生观后山上小堂》虽非苏轼最负盛名的代表作，却是其纪游诗中清新隽永的一首。它借一座山间小堂，写出了苏轼对自然之美的沉醉、对神仙世界的浪漫向往，以及最终归于人间花鸟的淡泊心境。全诗不着力、不雕琢，如行云流水，读来令人神往，正所谓看似寻常最奇崛——寻常的登山题壁，到了东坡笔下，便有了仙气与禅意兼得的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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