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东坡《太白山下早行，至横渠镇，书崇寿院壁》鉴赏

## 一、原诗

**马上续残梦，不知朝日昇。**
**乱山横翠幛，落月淡孤灯。**
**奔走烦邮吏，安闲愧老僧。**
**再游应眷眷，聊亦记吾曾。**

（昇一作开，淡一作澹，愧一作媿，意同。）

## 二、创作背景

此诗见《东坡集》卷一，与《郿坞》《楼观》《磻溪石》等诗同卷，系苏轼**嘉祐六年（1061）至治平元年（1064）任凤翔府签判**期间所作。其时苏轼二十六七岁，初入仕途，因公务往返于陕西眉县、周至一带。横渠镇在今陕西眉县，地当太白山下，即后来理学家张载讲学之地；崇寿院为当地寺院。诗人天未明即上马赶路，行至崇寿院，遂题诗于壁，记此早行所见所感。

## 三、逐联赏析

**首联：马上续残梦，不知朝日昇。**

起笔极妙，写尽早行二字。续残梦三字是全诗的诗眼——人在马上颠簸，睡意未消，梦断还续，迷迷糊糊之间，竟不知朝阳已经升起。这一句不直说起得早，而以残梦未断侧面烘托，真实而传神，只有真正有过旅途劳顿体验的人才能道出。北宋诗人唐庚曾评此句信手拈来，自然成趣，后来许多早行诗都受其启发。

**颔联：乱山横翠幛，落月淡孤灯。**

写早行途中所见之景。远处乱山起伏，如横陈的翠色屏幛；天边残月西沉，与旅舍（或人家）的一盏孤灯相映，显得暗淡朦胧。横字写出山势之绵延突兀，淡字写出月色之微弱昏沉。一远一近，一巨一细，构成清冷幽寂的画面。尤其落月淡孤灯一句，月与灯同入镜头，光色互衬，是典型的晨光熹微时的视觉感受，极富画意。

**颈联：奔走烦邮吏，安闲愧老僧。**

笔锋由景入情。自己为公事奔走，连驿站的邮吏都因之忙碌烦扰；而寺中老僧安闲自适，相形之下，顿生惭愧。这一联在对比中寄寓深意：一面是宦途的奔走，一面是方外的安闲；一个愧字，流露出年轻苏轼对仕途奔波的厌倦和对超然生活的向往。值得注意的是，这并非真正的出世之想，而是行旅劳顿中瞬间的人生感慨，正因如此，显得真实而不矫情。

**尾联：再游应眷眷，聊亦记吾曾。**

收束于题壁的用意。今日匆匆一过，将来若得重游，必当留恋不舍；姑且题诗壁上，记下我曾来过。语淡而情长，没有刻意的升华，却自有一种对山水、对此情此景的珍重。这也是古代题壁诗常见的结法——题壁本身即是与后世游人的隔空对话。

## 四、艺术特色

**其一，以白描取胜，不尚典故。** 全诗四十字，无一典，无雕琢，纯以眼前景、心中事入诗，却句句有味。这正是苏轼早期诗风的重要特点：清新自然，平易中见功力。

**其二，紧扣早行，时间感极强。** 残梦未醒——朝日已升——落月未没——孤灯犹明，四个意象连缀成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将早字落实得具体可感。

**其三，情景交融，小诗有大意趣。** 清冷之景与奔波之疲、慕闲之情互为表里，在淡淡的叙述中完成了一次由行役到人生的体悟。这种于平易处见深致的写法，已隐约可见日后东坡旷达超然人格的端倪。

**其四，结构与情绪起伏有致。** 前四句偏重画，后四句偏重感；颈联的愧字是情绪的低点，尾联的眷眷又轻轻扬起，最终归于平和，恰如一次清晨赶路的心理轨迹。

## 五、小结

这首诗虽非苏轼的名篇，却是一首典型的苏氏行旅小诗：它不靠宏大的主题取胜，而以真实的体验、精到的白描和清淡的情味动人。马上续残梦一句，千古之下读来，仍能让人会心一笑——那是每一个早起赶路的人都曾有过的状态。而安闲愧老僧的轻叹，又让我们看到一个初入仕途的青年，在颠簸的马背上，对人生另一种可能的偶然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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