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东坡《壬寅二月，有诏令郡吏分往属县减决囚禁》鉴赏

## 一、诗题即诗序：一篇日记式长诗的缘起

这首诗的诗题极长，实际充当了诗序：

> 壬寅二月，有诏令郡吏分往属县减决囚禁，自十三日受命出府，至宝鸡、虢、郿、盩厔四县。既毕事，因朝谒太平宫，而宿于南溪溪堂。遂并南山而西，至楼观、大秦寺、延生观、仙游潭。十九日乃归。作诗五百言，以记凡所经历者。寄子由。

**壬寅，即宋仁宗嘉祐七年（1062）**。这一年苏轼二十七岁，任凤翔府签书判官，是他初仕凤翔的第二年。此年春间，关中遭遇水旱之灾，朝廷下诏，令各郡派属吏分赴辖县，**减决囚禁**——即清理刑狱、对在押囚犯予以减刑判决。这是古代灾年常见的恤刑仁政，意在宽宥罪囚、消弭天灾。苏轼受命出府，自二月十三日至十九日，巡视宝鸡、虢县、郿县、盩厔四县，公务之余遍游沿途名胜，最后写成这首**五言五十韵（五百言）** 的长篇纪游诗，寄给弟弟苏辙（子由）。

题目交代的时间、路线、事由一清二楚，本身就是一篇简练的游记序文，体现了苏轼以文为诗、纪行有序的特点。

## 二、内容结构：一部七日的行程画卷

全诗依行程展开，可大致分为五个层次。

**（一）受命与出城（起笔四韵）**

> 远人罹水旱，王命释俘囚。分县传明诏，循山得胜游。  
> 萧条初出郭，旷荡实消忧。薄暮来孤镇，登临忆武侯。

起笔即点明事由：远方百姓遭灾，君王下诏释放罪囚。但苏轼并未把出差视作苦差，循山得胜游一句，已透出他那**苦中作乐、以公事为游赏**的旷达底色。萧条初出郭，旷荡实消忧——出城所见一片萧条，然旷野开阔，反而消解了心中忧闷。这种将民瘼之忧与自然之旷并置的笔法，正是苏轼早期诗歌中关心民瘼而不失胸襟的典型表现。

薄暮抵达武城镇（即石鼻寨，相传诸葛亮所筑），登临怀想诸葛武侯。开篇即引入咏史，见出其思致之远。

**（二）宝鸡夜火与陈仓晓景**

> 峥嵘依绝壁，苍茫瞰奔流。半夜人呼急，横空火气浮。  
> 天遥殊不辨，风急已难收。晓入陈仓县，犹余卖酒楼。  
> 烟煤已狼藉，吏卒尚呀咻。

武城镇依绝壁而建，下瞰渭水奔流。**是夜二鼓，三十里外的宝鸡突发大火**，火光横空，映红天际。苏轼自注云：是夜二鼓，宝鸡火作，相去三十里，而见于武城。清晨进入陈仓（宝鸡旧称），卖酒楼尚存，但烟煤狼藉，吏卒还在喧哗叫喊。这段纪实笔墨极为生动，**将一场突发火灾写得如在目前**，是全诗最有现场感的部分，也可补地方史料之阙。

**（三）磻溪怀太公、郿坞叹董卓**

> 闻道磻溪石，犹存渭水头。苍崖虽有迹，大钓本无钩。

十四日行至虢县，听说磻溪有姜太公钓鱼石，还有投竿跪饵的膝痕。苏轼却翻空出奇：苍崖上的痕迹固然还在，但**大钓本无钩**——太公垂钓，本意不在鱼，而在等待周文王。这一句既是写实（磻溪石无钩），又是写意（太公钓的是明主），**实虚之间寄寓了士人待时而动、不为利禄所羁的高远怀抱**，是全诗咏史最精警处。

> 东去过郿坞，孤城象汉刘。谁言董公健，竟复伍孚仇。  
> 白刃俄生肘，黄金漫似丘。

十五日至郿县，过董卓所筑的郿坞。董卓当年筑郿坞高厚七丈，号曰万岁坞，积谷三十年，自以为可以长治久安。然而白刃突然起于肘腋（被吕布刺杀），黄金堆积如山又有何用？**苏轼以董卓之败，暗讽一切恃势聚敛者**，议论中自有一股历史洞彻的冷峻。

**（四）太白奇景与南溪幽宿**

> 平生闻太白，一见驻行驺。鼓角谁能试，风雷果致不。  
> 岩崖已奇绝，冰雪更琱锼。春旱忧无麦，山灵喜有湫。

久闻太白山之名，一见之下停车驻马。山崖奇绝，冰雪如雕镂一般。春旱忧无麦一句再度回到民瘼——尽管身在山水中，仍念念不忘春旱无麦的农事之忧。这正是苏轼区别于一般游山玩水文人的地方。

> 晚宿南溪上，森如水国秋。遶湖栽翠密，终夜响飕飀。

宿于南溪溪堂，湖水环绕、翠竹茂密，终夜风声飕飕，水国秋意森然。写景清幽静谧，与前面的半夜火起形成**一动一静的鲜明对照**。

**（五）楼观访道与仙游潭泉**

> 尹生犹有宅，老氏旧停辀。问道遗踪在，登仙往事悠。  
> 驭风归汗漫，阅世似蜉蝣。

至楼观（相传尹喜结楼观星、老子说《道德经》之处），怀想尹喜、老子的问道往事，生出阅世似蜉蝣的感叹——人生短暂，不如驭风汗漫而游。这里已隐约可见后来《赤壁赋》中寄蜉蝣于天地的思想萌芽。

> 最爱泉鸣洞，初尝雪入喉。满瓶虽可致，洗耳叹无由。

仙游潭有玉女洞，洞中飞泉甘冽，初尝雪入喉五字，以雪喻泉之清凉甘甜，极见炼字之妙。苏轼还特意以瓦瓶汲了两瓶泉水带回，日后在诗中多次提及此事。末句洗耳叹无由用许由洗耳典，既指泉清可以洗耳，又暗含超尘出世之想。

**（六）结尾忆旧寄怀**

> 忽忆寻蟆培，方冬脱鹿裘。山川良甚似，水石亦堪俦。  
> 惟有泉旁饮，无人自献酬。

结尾忽然忆起昔日寻访蟆培（蜀中旧游）的情景，山川水石何其相似，只是如今泉旁独饮，无人对酌酬答。**一个独字，自然引出对子由的思念**，点明寄子由的题意。苏辙也有次韵诗相和，兄弟二人以诗代笺，一唱一和，情谊深厚。

## 三、艺术特色

**1. 以诗纪行，兼具日记与诗史性质。** 诗题详记时日路线，诗中严格按时间顺序叙述，且附有自注（如武城镇、鸡爪峰、龙宫寺、磻溪石、董卓城等），读来如一篇有韵的游记，保存了大量宋初凤翔一带的历史地理、风物民俗资料。

**2. 叙事、写景、咏史、议论熔于一炉。** 写景有峥嵘依绝壁，苍茫瞰奔流的雄阔，也有乱峰攒似槊，一水澹如油的奇警；咏史有大钓本无钩的翻案，也有董卓郿坞的冷峻议论。**虚实相生，思理并胜**。

**3. 语言刚健清雄，已露东坡本色。** 苏轼后来总结自己诗风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此诗已见端倪。尤其是半夜人呼急，横空火气浮最爱泉鸣洞，初尝雪入喉等句，**抓景状物精准传神，造语新警而不失自然**。

**4. 民本情怀贯穿始终。** 全诗以远人罹水旱开篇，中间插入春旱忧无麦，公务本身即是恤刑救灾。苏轼在山水之乐中始终没有忘记百姓疾苦，这种**仁政爱民、忧乐与民**的思想，贯穿了他一生的仕宦与创作。

## 四、历史定位

此诗在苏轼集中名气不算最大，却是研究苏轼**早期思想与诗风**的重要作品。它写于初仕凤翔时期，是苏轼第一次独立承担政务、巡视辖县的实录。诗中既有关中旱灾、宝鸡大火等珍贵的社会史料，又有太公钓石、董卓郿坞、老子楼观等厚重的历史积淀，更将公务辛劳化为循山得胜游的从容，初步展示了那个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苏东坡的精神底色。

正如清人纪昀所评，东坡纪游长诗**以雄直之气，运流走之笔**。这首五百言长诗，正是苏轼在宋代诗坛**以文为诗开拓新境**的一次成功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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