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苏东坡《新葺小园二首》鉴赏

> 先说一句：诗题当为 **《新葺小园二首》**（“葺”读 qì，意为修葺、修整），您所写的“新辑”应是“新葺”之误。以下按原题鉴赏。

苏轼一生宦游四方，“身行万里半天下”，每到一处常常因地制宜、营园种树。这两首诗写于他修葺一所小园之后，表面咏园，实则寄托了深沉的人生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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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一

> 短竹萧萧倚北墙，斩茅披棘见幽芳。
> 使君尚许分池绿，邻舍何妨借树凉。
> 亦有杏花充窈窕，更烦莺舌奏铿锵。
> 身闲酒美谁来劝，坐看花光照水光。

这一首写**修葺后的园景与闲适之乐**，格调明快疏朗。

首联“短竹萧萧倚北墙，斩茅披棘见幽芳”，写整治荒园的经过：北墙下短竹萧萧，砍去茅草、拨开荆棘，才让幽芳重新显露。“斩”“披”二字有力，见出诗人亲力亲为的兴致，也暗含“除荒见美”的意趣。

颔联“使君尚许分池绿，邻舍何妨借树凉”，写小园与外界相通相借的和谐关系：地方长官允许分得池水之绿，邻居也不妨借树荫乘凉。两句对仗工稳，透出苏轼随和旷达的性情——园子不必独享，与人同乐才好。

颈联“亦有杏花充窈窕，更烦莺舌奏铿锵”，以花鸟补足园中生机：杏花承担了“窈窕”之美，黄莺的啼鸣权当奏乐。“充”“烦”二字诙谐亲切，是苏轼特有的日常化、口语化笔法，把花鸟都写成了热心的“合作者”。

尾联“身闲酒美谁来劝，坐看花光照水光”，落在人的闲适上：有美酒，有闲身，无人劝酒也无妨，且静坐看那花光与水光交相辉映。一个“坐看”，闲定从容，物我两忘，是全诗的“眼”。

**这一首，是“新葺”之“新”——眼前景、当下乐，满园生意，满心闲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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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二

> 三年辄去岂无乡，种树穿池亦漫忙。
> 暂赏不须心汲汲，再来惟恐鬓苍苍。
> 应成庾信吟枯柳，谁记山公醉夕阳。
> 去后莫忧人剪伐，西邻幸许庇甘棠。

这一首调子一转，写**离去之思与漂泊之感**，情感沉郁而深婉。

首联“三年辄去岂无乡，种树穿池亦漫忙”，点出苏轼的真实处境：他频繁迁转，约三年一易其地，哪里是没有故乡之情？只是不得已而已。既然如此，种树、凿池似乎都是“漫忙”——白白忙碌。一句“亦漫忙”，自嘲之中藏着深深的无奈。

颔联“暂赏不须心汲汲，再来惟恐鬓苍苍”，最是动人。既然只是暂居，就不必太急切地经营、占有；可又怕再来时，两鬓已苍苍，人非物是。两句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张力：**想放下的豁达与放不下的眷恋交织**，正是苏轼面对人生聚散的典型心态。

颈联连用两个典故，将个人身世嵌入历史长河：

- **“应成庾信吟枯柳”**——北周庾信有《枯树赋》，以枯柳自伤身世飘零、昔盛今衰；
- **“谁记山公醉夕阳”**——晋代山简（山公）好酒，常醉倒于夕阳下，后人未必记得他当年的醉态。

诗人说自己将来大概也会像庾信一样对着枯柳吟诗，又有谁会记得他曾如山简般醉卧夕阳？**用典不着痕迹，却把“人生如寄、身后寂寥”的悲凉写得既具体又邈远。**

尾联“去后莫忧人剪伐，西邻幸许庇甘棠”，化用“甘棠遗爱”之典（召公曾在甘棠树下理政，后人因怀念他而不忍砍树）。诗人宽慰自己：离去之后不必担心园树被砍伐，幸好西邻答应像守护甘棠一样照看这园子。**这既是自慰，也是祈愿——愿人虽去，园犹存；愿美好的东西能被后人珍惜。** 语气平和，却余韵悠长。

**这一首，是“新葺”之“葺”——修的是园，忧的是聚散，念的是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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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评

两首诗一明一暗、一喜一忧，合在一起才完整地呈现了苏轼面对“新葺小园”时的复杂心境：

1. **题材日常，寄托深远。** 修园、种树、分池、借凉，都是生活琐事，却折射出苏轼“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另一面——他其实深知自己“三年辄去”，所以对每一处园子都倾注深情，又都作好离别的准备。

2. **用典自然，雅而不隔。** 庾信、山简、甘棠三典，都与“漂泊”“醉游”“遗爱”相关，层层递进，把个人感伤提升为一种普遍的人生咏叹。

3. **语言本色，性情毕现。** “漫忙”“充窈窕”“奏铿锵”“谁来劝”等语，平白如话，却极富谐趣与温度，是苏轼诗“以俗为雅”的典型。

4. **结构与情感的双重对照。** 其一写“当下之乐”，其二写“来日之忧”，正见苏轼性格的两面：**一面尽情享受眼前的闲适，一面清醒地预知一切终将逝去。** 难能可贵的是，他始终不绝望——即便“漫忙”，他仍种树穿池；即便离开，他仍托付西邻。这种“明知无常而仍珍重当下”的态度，正是东坡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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