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苏轼《磻溪石》鉴赏

## 一、原诗

> **磻溪石**
> 苏轼
>
> 墨突不暇黔，孔席未尝暖。
> 安知渭上叟，跪石留双骭。
> 一朝婴世故，辛苦平多难。
> 亦欲就安眠，旅人讥客懒。

## 二、创作背景

这首诗作于宋仁宗嘉祐七年（1062年）。当时苏轼年仅二十六岁，初入仕途，任凤翔府签判。这年二月，他奉诏前往宝鸡、虢、郿、盩厔等属县减决囚禁（审理、减释囚犯），一路翻山涉水，十分辛劳。途经磻溪时，凭吊姜太公垂钓遗址，触景生情，写下了这首诗。

磻溪在今陕西宝鸡东南，是传说中姜太公（吕尚）垂钓遇周文王之处。与这首诗同时，苏轼还写有《二十六日五更起行至磻溪未明》及长诗中有闻道磻溪石，犹存渭水头。苍崖虽有迹，大钓本无钩之句，可互相印证。

## 三、逐句赏析

**墨突不暇黔，孔席未尝暖。**

开篇连用两个典故。墨突不黔：墨子为救世奔忙，每到一处，烟囱（突）还没被熏黑（黔）就又离开了；孔席不暖：孔子周游列国，坐席还没坐热就起身而去。二语典出班固《答宾戏》：孔席不暖，墨突不黔。这里苏轼以墨子、孔子自比，说自己公务在身，四处奔波，连片刻安歇都不可得。起笔不凡，以圣贤自况，既见抱负，也暗含辛苦。

**安知渭上叟，跪石留双骭。**

渭上叟即姜太公。传说他垂钓磻溪时，终日跪坐石上，天长日久，石上竟留下了双膝的凹痕（骭指小腿骨，此处代指膝痕）。安知二字意味深长：那些像墨子、孔子一样奔波济世的人，哪里能料到渭水边还有这样一位老人，可以如此从容安闲地垂钓等待，把石头都跪出了印痕？这一联以忙衬闲，引出太公未遇时的悠然姿态。

**一朝婴世故，辛苦平多难。**

笔锋一转。姜太公终究未能永远垂钓下去——一旦被周文王访得，便婴世故（卷入世事），出山辅佐，历经艰辛，终于辅助武王平定天下祸乱。这一联写太公由隐入仕，由闲转忙。值得注意的是，太公的忙与首联墨、孔的忙相呼应：圣贤终究都要为天下奔劳。

**亦欲就安眠，旅人讥客懒。**

尾联由古及己，幽默自嘲：我也想像太公那样安然歇息啊，可是行旅之人却要讥笑我这客人懒惰了。这句表面是自我解嘲——公务在身，不敢偷闲；深一层看，又暗含感慨：当年太公安坐垂钓，世俗的行人何尝不会讥笑他懒散？可谁又知道，那懒中藏着待时而动的深心呢？苏轼以轻松的笔调，写出了一种欲隐不能、欲闲不得的复杂心绪。

## 四、主旨与情感

全诗借咏磻溪石（太公钓台遗迹），抒发了三层感慨：

其一，**自况奔波之劳**。以墨子、孔子自比，写自己初入仕途、奉命奔走的辛劳。

其二，**艳羡太公之闲**。姜太公未遇时可以垂钓溪上、从容等待，这份安闲令旅途劳顿的苏轼心生向往。

其三，**隐与仕的辩证**。太公终归出世平难，圣贤终究不得安闲；自己亦欲就安眠，却为世务所羁、为人言所讥。闲与忙、隐与仕，在诗中构成了巧妙的张力。

总体而言，这首诗没有高谈阔论，而是以平实古朴的语言、轻松自嘲的口吻，写出了一位青年官吏在旅途中的真实感受和人生思考，既有对古贤的仰慕，也有对自身命运的淡淡感叹。

## 五、艺术特色

**1. 用典精当，化用无痕。** 墨突孔席二典连用，源出班固，信手拈来而切合自身处境；跪石留双骭则化用姜太公垂钓的传说，既扣题面磻溪石，又生动形象。

**2. 对比手法巧妙。** 墨子、孔子的奔波劳碌，与太公的安闲垂钓形成对比；太公未遇时的闲与遇后的辛苦又构成对比。层层对比，使诗意跌宕。

**3. 语言古朴，近于汉魏。** 全诗五言八句，不事雕琢，颇有古诗十九首的质朴风调，在苏轼早期诗作中别具一格。

**4. 结尾幽默自嘲，见东坡本色。** 旅人讥客懒一句，俏皮诙谐，在庄重的怀古中注入生活气息，已初见苏轼日后洒脱旷达、亦庄亦谐的个性风格。

**总结**：《磻溪石》是一首短小精悍的怀古纪行诗。苏轼途经太公遗迹，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在忙与闲、仕与隐的思考中，既流露出对安闲生活的向往，又坦然地接受了济世奔波的使命。诗中那份年轻而通达的人生态度，正是日后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东坡境界的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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