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苏轼《病中闻子由得告不赴商州三首》鉴赏

郭进拴| 苏轼《病中闻子由得告不赴商州三首》鉴赏

## 一、写作背景

此诗作于**嘉祐七年（1062）**，苏轼时任**凤翔府签判**，时年二十七岁。

嘉祐六年（1061），苏轼、苏辙兄弟同登制科。苏轼入第三等，苏辙的御试策却因**语极峻切、直刺仁宗朝政与君主私德**，遭到知制诰**王安石拒撰制词**，迟迟不得授官。直到嘉祐七年，苏辙才被任命为**商州军事推官**——一个与其才名极不相称的偏远小官。苏辙遂以**侍养父亲苏洵**为由，奏乞留京养亲，辞不赴任。

苏轼在凤翔任上卧病，听闻弟弟不赴商州的消息，写下了这三首七律。商州与凤翔相距不远，原可兄弟相近，如今却因弟弟辞官而不得相聚，诗中有惋惜、有理解，更多的是劝慰与旷达。

## 二、原诗

**其一**

> 病中闻汝免来商，旅雁何时更著行。
> 远别不知官爵好，思归苦觉岁年长。
> 著书多暇真良计，从宦无功漫去乡。
> 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

**其二**

> 近从章子闻渠说，苦道商人望汝来。
> 说客有灵惭直道，逋翁久没厌凡才。
> 夷音仅可通名姓，瘿俗无由辨颈腮。
> 答策不堪宜落此，上书求免亦何哉。

**其三**

> 辞官不出意谁知，敢向清时怨位卑。
> 万事悠悠付杯酒，流年冉冉入双髭。
> 策曾忤世人嫌汝，易可忘忧家有师。
> 此外知心更谁是，梦魂相觅苦参差。

## 三、逐首赏析

### 其一：宽慰——不来也好

首联以**病中闻汝免来商**直接点题，一个免字用得极妙——弟弟不来商州赴任，在苏轼笔下不是辞、不是拒，而是免，仿佛是一件幸事、一种解脱。**旅雁何时更著行**以失群的旅雁自喻：兄弟二人本应如雁行有序、相依相伴，如今你免了商州之任，我这只孤雁何时才能重新入列与你同行？雁行意象既写兄弟离散，也暗含漂泊宦游之感。

颔联**远别不知官爵好，思归苦觉岁年长**是全篇的情感枢纽。苏轼反过来劝弟弟：不必为官爵所累——远别之后才知道官爵并非什么好东西；真正折磨人的，是思归不得、岁月漫长。这既是劝慰弟弟，也是夫子自道。苏轼自己就在凤翔做着一份远离京城的冷官，深知其中滋味。

颈联顺势而下：**著书多暇真良计**——你留京养亲，正好有闲暇著书立说，这实在是好打算；**从宦无功漫去乡**——像我这样在仕途上碌碌无功，才是白白离乡。以己之从宦无功衬弟之著书多暇，既是对弟弟选择的肯定，也含着淡淡的仕途虚无感。

尾联是全诗的诗眼，也是千古名句：

> **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

传统隐逸讲求避居山林、远离尘嚣，苏轼却翻出新意：**真正的隐居不在山林，而在京城人海之中**。王城人海汹涌，正可以一身藏——藏的不是身，而是心。这与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心远地自偏一脉相承，却又更进一层：不靠地理的隔绝，而靠心境的超脱。厦门大学李盛尧老师称之为苏轼**于失意处开生路，于虚处占实步**的劝慰笔法，也开启了苏轼日后宦海沉浮中此心安处是吾乡的人生哲学先声。

### 其二：体谅——辞任有理

第二首写得更具体、也更带反讽。

首联**近从章子闻渠说，苦道商人望汝来**——章子指**章惇**（字子厚），时任商洛令，是苏轼兄弟的好友。苏轼说：最近从章惇那里听说，他苦苦说商州百姓如何盼望你去。商人即商州之民，非商人（做生意的人）。连当地百姓都期待子由，可见其才名之盛。

颔联**说客有灵惭直道，逋翁久没厌凡才**——游说之人（指章惇）虽能言善辩，却也为你的正直之道而惭愧；而我这个逋翁（逃隐的老人，苏轼自比）久已隐没，早已厌倦了平庸之才。前句称扬子由品格正直，后句自谦。

颈联**夷音仅可通名姓，瘿俗无由辨颈腮**写商州的荒僻：当地口音怪异难懂（夷音），仅能勉强互通姓名；百姓多有瘿病（大脖子病，商州水土所致），连颈腮都分辨不清。极言其地风土之陋，言下之意——**这地方不去也罢**。

尾联**答策不堪宜落此，上书求免亦何哉**锋芒渐露：既然你的对策文章被朝廷认为不堪，那落到商州这地方也算是宜然；如今你再上书请求免职，又能如何呢？此句表面无可奈何，实则**为弟弟鸣不平**——以子由的才识，竟因直言被贬抑到蛮荒之地，朝廷的取舍何等不公。苏轼用宜落此三字反话正说，讽刺意味含而不露。

### 其三：知音——我懂你

第三首从劝慰转入深沉的知己之叹。

首联**辞官不出意谁知，敢向清时怨位卑**——你辞官不出，这份心意谁能真正理解？你哪里敢在清明盛世抱怨官位卑微呢？两句既为弟弟剖白心迹：不是嫌官小，不是怨朝廷（明说不敢怨），而是另有苦衷。

颔联**万事悠悠付杯酒，流年冉冉入双髭**写尽无可奈何的人生况味：万事悠悠，只能尽付杯酒；流年冉冉，不觉白髭渐生。由具体事件上升到对时光流逝、人生失意的普遍喟叹，对仗工稳，语浅情深。

颈联**策曾忤世人嫌汝，易可忘忧家有师**直指要害：你的策文曾经忤逆世人（暗指王安石等权贵），所以招人嫌弃；好在家里有老师——《易经》可以忘忧。苏洵晚年精研《易》学，家有师既指父亲苏洵，也指以读《易》排遣忧闷。这是告诉弟弟：官场失意不足道，家中自有精神家园。

尾联**此外知心更谁是，梦魂相觅苦参差**归结到兄弟深情：除此之外，知心之人还有谁呢？我们只能梦中相觅，却苦于梦魂参差错落、总难相逢。一个苦字，写尽思念之切与相见之难。全诗在凄清的知己之叹中收束，却又因知心二字而暖意犹存。

## 四、整体评价

这三首诗在苏轼诗集中不算最负盛名者，却具有**标志性的意义**。

**其一，它是兄弟情深的典范。** 苏轼一生为苏辙所写的诗数以百计，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狱中寄子由》）是最沉痛的告白，而这组诗则是早期的温情序曲。诗中不见兄长说教，只有设身处地的体谅与宽解。

**其二，它初现东坡气象。** 苏轼晚期的旷达、通透、随遇而安，在这组诗中已见端倪。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一句，将仕与隐、喧与静、出与处的传统对立一举消解，表现出超越年龄的哲思深度。这种**在失意中自寻生路、在局促中开辟境界**的能力，正是日后苏轼历尽沉浮而始终不倒的精神底色。

**其三，它善用对比、反讽与自嘲。** 著书多暇真良计与从宦无功漫去乡、惭直道与厌凡才、敢向清时怨位卑等，处处以退为进、以自嘲化解悲愤，形成苏轼特有的苦涩中的幽默。

从艺术上看，三诗均为工整的七律，属对精切而流转自然，用典不多但妥帖贴切（旅雁用雁行喻兄弟，逋翁化用自况），语言明白如话却余味悠长。这正是苏轼早期清新自然、渐入化境诗风的生动体现。

> **参考**：《续资治通鉴长编》《栾城集》所载制科始末；《东坡集》卷一。诗中章子一说指章惇（时任商洛令），商人指商州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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