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漫话大暑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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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7-23 13:05:35
郭进拴丨 漫话大暑
大暑日,阳光是泼下来的。不是一缕一缕,而是一整块、一整块,砸在瓦上,砸在芭蕉叶上,砸在水泥地上,又弹起来,碎成刺眼的白。蝉声从早到晚不曾断过,那声音不是细弱的,而是粗粝的,像一把钝锯,一下一下割着午后。我坐在竹椅上,听着那锯声,竟觉得空气被锯出了细小的裂纹,热浪便从那些裂纹里钻出来,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祖母在厨房里切西瓜。刀落下去,“咔嚓”一声,清脆得像是午后突然撕开一道口子。那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醒目,像石子投入静水,漾开一圈一圈的凉意。我奔过去,看她把红瓤绿皮的瓜切成月牙形,摆在大白瓷盘里。冰镇过的,瓜皮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圆滚滚的,轻轻一碰就滚落下来,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咬一口,凉意从牙齿直窜到头顶,又从头顶漫到脚底,整个人像是被泉水洗过一遍。可那凉意终究是短暂的,不过三五分钟,汗又涌了出来,重新把你裹进那片黏稠里。
午后最是难熬。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头顶,所有的影子都缩得极小,像是被晒怕了,躲进墙角里。门前的老槐树无精打采地垂着叶子,叶缘微微卷起,像被火烧过。热风偶尔吹过,也是热的,带着一股焦糊味,不知道是哪里晒焦了什么东西。母亲在堂屋里打盹,蒲扇搭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摇,摇着摇着就停了,又猛地惊醒,继续摇。我趴在凉席上,翻来覆去,觉得每一寸皮肤都在出汗,汗珠沿着脊背流下来,痒痒的,又抓不着。
忽然,天暗了。不是黄昏的那种暗,而是一种沉沉的、压下来的暗。抬头看,不知什么时候,西边涌起了一大片乌云,黑沉沉的,像一头巨兽,缓缓地爬过来。风也来了,这次是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得树叶哗哗响,吹得院子里的晾衣绳嗡嗡响。母亲赶紧起身收衣服,祖母把窗子关小。我站在院子里,等着那雨。
雨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而是劈头盖脸的——大颗大颗的雨点砸下来,砸在瓦上“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砸在芭蕉叶上“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雨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蝉声没了,人声也没了,天地间只剩下雨,粗暴的、痛快的、不管不顾的雨。雨丝斜着,竖着,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我伸手去接,雨点打在手掌上,微疼,但凉意直透骨髓。
不过一顿饭的工夫,雨停了。太阳又出来了,却是斜斜的,温柔了许多。空气被洗过,清新得像薄荷。窗外的芭蕉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风一吹,就掉下来,砸在下面的小水洼里,“叮”的一声。蝉声又起来了,但不再是嘶哑的,而是清亮的,仿佛也洗过澡。祖母说:“大暑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傍晚,暑气退了大半。我搬了竹椅坐在院子里,看天边晚霞烧成橘红色,又渐渐淡成粉紫色。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断断续续的,像是试探,又像是闲聊。凉风习习,吹在脸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隔壁的邻居出来遛狗,狗摇着尾巴,东闻闻西嗅嗅,一副悠闲模样。大家都从屋里出来了,在院子里坐着,说着闲话,有人摇着扇子,有人剥着花生。热了一整天,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忽然想起古人说“大暑乃炎热之极也”,又说“大暑不暑,五谷不苦”。这热,原是天地间的一场大劳作,要把万物蒸熟,让稻谷灌浆,让瓜果成甜。人受不了,但庄稼受得了,甚至受用得紧。这么一想,那热便不那么可厌了,反倒生出几分敬意来。热有热的道理,静有静的好处。白天的喧闹,夜晚的沉静,都是大暑的品格。
夜深了,月光洒下来,清清凉凉的。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窗外虫鸣细细,像一首催眠曲。大暑的夜,是这样静,静得让人忘了白日里所有的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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