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九莲山天壶瀑布奇观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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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7-23 13:15:55
郭进拴丨 九莲山天壶瀑布奇观
还未走近,轰隆的水声便先撞进耳朵里。那声音不是寻常瀑布的哗然,而是沉沉的、持续的轰鸣,像大地在胸腔里滚过一阵雷,又像远古的巨兽在山谷深处喘息。我循着湿漉漉的石阶向上,山间的雾气正从谷底升腾起来,缠着松枝,绕着我脚踝,仿佛这座山才刚刚苏醒,还在吐纳着隔夜的梦。
转过一道山坳,天壶瀑布便赫然撞入眼帘。
那一刻,我几乎忘记了呼吸。只见一道白练从绝壁顶端的豁口里猛然倾泻而下,那豁口状如一把巨大的石壶,壶嘴朝天,壶身隐在山岩之中,仿佛有仙人刚刚倾倒了一壶天河水。水从壶口奔涌而出时是完整的,半空中却被风撕成千万条银丝,又在下坠中重新聚合,砸在底下深潭的巨石上,激起漫天水雾。那水雾在阳光下幻出淡淡的虹,像一匹薄纱悬在瀑布腰间,若隐若现。
最奇的是那“天壶”本身。石壁上的壶形并非人工雕凿,而是千万年水流冲刷而成的天然造化。壶嘴微微上翘,两侧岩壁光滑如釉,水从壶口倾泻时,仿佛还能看见壶身里翻涌的浪花。我忽然想起儿时看过的茶壶——祖父总是高高举起,让茶水拉出一条细长的弧线,落入杯中时溅起细碎的白沫。眼前这壶,举得更高,倒得更急,倒出的不是茶,而是整条银河倾泻而下的豪情。
水声震耳欲聋,却并不让人觉得烦躁。那轰鸣里有一种奇异的秩序,像交响乐中定音鼓的节拍,沉稳而有力。我闭眼听了许久,竟然听出了层次:最底层是水砸在岩石上的钝响,沉闷而厚重;中层是水花四溅时噼啪的脆响,像千万颗珠子落在玉盘里;最上层是水雾升腾时细碎的簌簌声,像蚕在啃食桑叶。这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声网,把整个山谷都罩住了。
睁开眼,目光顺着瀑布往上攀。水流的顶端,在阳光直射处,白得耀眼,像一匹刚展开的素绢,边缘却泛着淡淡的青蓝色,那是山体倒映的颜色。再往上,就是终年不散的云雾了。云雾静静地贴着山脊,不紧不慢地浮动着,偶尔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一角墨绿色的山崖,旋即又被遮盖。瀑布是动的,云雾是静的;瀑布是白的,山崖是黑的;瀑布是喧闹的,山谷是寂静的。这一动一静、一白一黑、一闹一寂的对峙,在九莲山的深处,已经持续了千年万年了吧。
我沿着潭边的石径向瀑布更近处走去。水雾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扎在脸上。衣服很快湿了,头发也贴在了额头上。我索性在最近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来,任水雾将我包裹。瀑布的轰鸣声在这里成了背景,更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山外的世界都隔绝了。我忽然觉得,人这一生,有许多声音是听不见的,不是耳朵聋了,是心聋了。而此刻,在这天壶瀑布面前,耳朵被水声填满,心却空前地安静下来。
想起古人说“上善若水”。水从高处来,向低处去,从不问值不值得。它被岩石撞碎,就化作千万颗水珠重新聚拢;被阳光蒸腾,就化作云雾再落回山间。它不争,却把自己淋漓成一种永恒的姿态。我脚下的这块青石,也许千万年前就在这儿了,那时瀑布的水就已经这样日夜不息地落下来,落在石上,磨出光滑的凹痕。我用手掌贴着石面,凉的,湿的,透过石头的体温,我好像摸到了时间的形状——不是沙漏里细碎的流沙,而是这瀑布,这千万年不曾停歇的、粗粝而温柔的水流。
坐久了,身体开始发冷,心却渐渐暖起来。想起山下那些匆忙的日子,那些为了一点得失而焦虑不安的夜晚,竟觉得有些惭愧。在这天壶瀑布面前,人的那点烦恼,轻得像一滴水珠,来不及落在潭里,就被风吹散了。瀑布从不问我来路,也不问归途,它只是自顾自地倾泻着,把一壶天河水,从古倒到今,还将一直倒下去。
终于起身离开时,回望了一眼。云雾已经散开一些,天壶露出完整的轮廓,水从壶口涌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我忽然觉得,那壶里倒出的不是水,是时间本身——它从壶口倾泻,砸在石上溅起水花,每一朵水花都是一个瞬间,来不及细看就碎了,碎了重新聚拢,再砸下来,再碎。而那个执壶的手,不知在何处,正不紧不慢地,一遍又一遍地,倒着这壶永远也倒不完的天河水。
我转身时,满山的云雾又合拢了。身后,水声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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