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盛夏信阳浉河港镇避暑记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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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8-28 08:24:19
郭进拴丨盛夏信阳浉河港镇避暑记
水边初遇
过了南湾水库的水,再往山里走,路就窄了。柏油路被晒得隐隐发软,空气里浮着一层透明的暑气,蝉声趴在不知名的树顶上,一声接一声,把正午拉得又长又黏。可浉河港镇是不急着应战的。它把房子沿河摆着,躲进几棵大树的浓荫里,像一个人半闭着眼,摇着蒲扇,懒得理会太阳的暴脾气。
最先让人定下的,是水声。浉河从山谷里淌下来,水不深,清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亮亮地铺了一河床。水声不是瀑布那种莽撞的响,而是碎碎地、细细地碰在石头上,像有人在一遍遍地洗一篮子青瓷。我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了一阵,把手探进水里,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河面上有风,风不多,却恰好够用,把河滩上洗衣妇们的闲话一句一句吹散在波纹里。
一位蹲在石头上捶衣的大姐见我盯着河水发呆,笑着喊:“外来人吧?浉河的水凉得很,你坐久了腿要抽筋的!”她约莫四十来岁,圆脸,被太阳晒得泛出红铜色的光,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绺,她随手往后一捋,露出一双弯弯的、亮亮的眼睛。穿着碎花短袖,袖子挽到肩头,两条胳膊结实匀称,捶衣的动作一起一落,像在和河水打着某种默契的拍子。我回她一个笑,她便把旁边的小马扎递过来:“垫着坐,石阶上寒气重。”我接过道谢,她一边搓衣裳一边跟我扯起家常,说这河水冬暖夏凉,她从小就在这儿洗衣裳,嫁到镇上二十多年,手一伸进水里,什么烦心事都让水冲走了。说话间她不时抬手抹一把额头上的汗,那神情里有种不慌不忙的自在。临走她还指了个方向:“顺着河再走百来步,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凉快,本地人都去那儿歇晌。”
#### 凉茶摊与老人
镇上的凉茶摊是午后最热闹的地方。黄土地上支一口铁锅,煮的是本地老茶,叶子粗大的那种,茶汤红褐,倒进粗瓷大碗里。老板娘提一把芭蕉扇,不紧不慢地赶着苍蝇。她五十出头,身形瘦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几缕银丝从耳边滑落。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笑起来便拧成一朵菊花,那双眼倒是亮晶晶的,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沉静与机灵。我走过去,她抬眼一笑,露出被烟茶浸黄的牙齿:“先坐,茶马上好。”碗沿有点温,茶入口却是野性十足地凉,带着草木清苦的回甘,喝下去,仿佛整个人被雨后的一块石头浸过。
老板娘见我是生面孔,话匣子便打开了,她一边倒茶一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这茶是后山采的,粗是粗点,解暑最灵。”她指着对面田埂上一个正走过来的老人,“你看老周,每天割完稻子都要来灌一碗,不然下午顶不住。”老周果然汗淋淋地走近,他五十多岁,个头不高,却壮实得像一棵老樟树,宽厚的肩膀把一件灰布汗衫撑得满满的。古铜色的脸上,眉毛浓得几乎连成一条线,额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层层叠叠地写着日头底下劳作的光景。他接过老板娘递去的粗瓷碗,咕咚咕咚喝掉一整碗,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衣襟,他长长地叹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泥土、有汗,也有一种被凉茶抚平了的舒坦。他放下碗,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嘴,打量我一眼,咧嘴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和晒得黝黑的面庞形成鲜明的对比:“城里人吧?头回来我们浉河港?”我点头,他便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卷起一截裤腿,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膝头还有几道浅白色的旧疤,像是多年劳作留下的记号:“我们这儿不兴空调,就靠这河水、这老茶、那棵槐树,夏天照样过得舒舒服服。”他问我从哪来,听说我是专程来避暑的,乐了,眼角挤出一片密密的鱼尾纹:“那你可来对地方了。晚上别急着睡,河边有人乘凉讲故事,比城里电视好听多了。”
#### 老槐树下
镇中有一株老槐树,人唤“凉树”,树干两人合抱,枝丫横斜出去,在地上铺开一整片墨色的影子。树皮皴裂粗粝,像一张写满年月的老脸,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几代人的暑热与清凉。树下有石凳,磨得油亮,坐上去凉凉地贴着腿。我们在树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有人摆开象棋,棋子落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脆得像夏天的冰。我靠着树干,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鱼鳞,在青石板上游动。
下棋的两位老人见我凑近,其中一位便招呼:“小伙子,会下不?来杀一盘。”说话的老头约莫七十岁,戴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一双精瘦的手,指节粗大,捏棋子的姿势却极稳,像老匠人握着家什。他脸上蓄着短短的花白胡茬,一笑起来,胡茬便跟着抖动,眼角眯成两道月牙。我摆手说只会看,他便把我的“观棋不语”当成了真,每走一步还回头问我“看懂没”,然后自顾自地跟对手斗嘴。风来的那一刻,整棵树都在轻颤,凉意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开。蝉声就在头顶,可树荫把热都挡在外面,只剩那声音悬在半空,像一口不紧不慢的钟,敲得人不觉烦躁,反倒觉得日子慢了。旁边一位大爷递给我半块西瓜,他皮肤黝黑,戴着草帽,笑起来时眼角堆满厚实的褶子,下巴上还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自家地里种的,井水泡过,你尝尝。”我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从舌尖一路淌到心里。他眯着眼看我吃,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像看着自家孩子吃饭一样:“我们这儿的人,夏天就靠这棵树活呢。树干里有故事,你坐久了能听得到。”我没听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那一下午,我确实觉得老槐树在悄悄说话。
#### 黄昏与夜宿
黄昏时分,镇子终于松软下来。河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烟,晚霞把水染成蜜色。凉茶摊收了,换成了摆竹床的人家。一位老奶奶把腌好的西瓜放进河水里冰着,用绳子拴在柳根上,说是明早再捞。她矮矮胖胖的,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粗布衣裤,头发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圆髻,用一根银簪子别住。脸上的皮肤松软软的,笑起来眼睛就藏在皱纹里头,只露出一丝亮亮的光。她弯下腰系绳子时,动作慢腾腾却稳稳当当,又回头看了看绳结,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然后对我说:“你要是不急着走,明早来看,这瓜脆得很。”我问她怎么知道,她眯着眼笑,嘴唇有些瘪,却笑意盈盈:“我十六岁嫁到这儿,今年六十八了,浉河的脾气我摸得清清楚楚。”她粗糙的掌心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窑烧过的陶器,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少女时才有的得意与狡黠。
夜里住在镇上的小旅馆,窗子正对着浉河。水声从河面渗进房间,像一层薄薄的白纱,罩着整屋的梦。风从纱窗透进来,带着茶叶与草露的气息。我忽然想起白天洗衣妇的话、凉茶摊老板娘的闲聊、老周的笑、槐树下递来的西瓜、老奶奶拴瓜的绳子,这些人情像河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淌过我的夏天。我忽然觉得,所谓避暑,未必是躲开夏天,而是找一个地方,把夏天过成一首清凉的诗。这诗不长,就写在水声里,写在老槐树的浓荫里,写在一碗粗茶的回甘里,也写在每一个与你搭话的当地人眼角眉梢的笑纹里。
浉河港镇的夏天,是凉的,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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