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青铜峡记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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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8-28 08:30:29

郭进拴丨青铜峡记

       河水到了这里,忽然就瘦了。

       两岸的山像两扇古老的门,向中间一合,把千里奔流的大河夹成一道窄窄的裂缝。峡口最窄处,天空也仿佛被裁成了细条,风从峡谷深处钻出来,带着铁的腥气、沙的涩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铜锈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水声在峡谷里撞来撞去,旧了,钝了,却不肯息,一声叠着一声,像有谁在石壁里轻轻擂鼓。

       我站在岸边的土台上,脚下是千万年沉积的泥土,一层压着一层,每一层都像一页被水浸透的古书,翻开来,能看到前朝的砂砾、旧时的陶片、铸过兵器的铜渣。

      当地人告诉我,这山,这峡,都姓铜。青铜的铜。

       我起初以为是地名巧合,直到看见那尊出土的铜牛。它卧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浑身覆着苍绿的锈斑,仿佛一件刚从河底捞上来的旧梦。牛首微抬,双角弯弯,眼睛半阖着,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祭祀中醒过来,还带着香火熏过的恍惚。两千年前,它大概也这样卧着,在某个祭祀的清晨,燃着香火,驮着整个部族的祈愿。浇铸它的匠人早已化作了泥土,而泥土反过来抱住了铜。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那牛不是冰冷的器具,它身上每一道纹路都留着人的体温——铸铜的匠人把心血浇进滚烫的铜液时,脸颊上滚落的汗珠,也一并凝固在了牛脊上。那些无名无姓的人们,把最重的信仰、最深的祈盼,都化成了这头沉默的牛,让它替自己卧在神面前,卧在河水边。人说“青铜古国”,说“朔方”,说这些名字的时候,像在念叨一个沉睡的巨人,翻身时压住了所有的朝代。而青铜就是巨人的骨骼,几千年了,还硬硬地撑在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最动人的传说,却是关于大禹的。

老人们讲,当年洪水漫天,禹王赶着一群金羊,羊角就是开山的钥匙。到了这峡口,羊群不肯走了,化作一道石梁横在水中,水便从石梁两边分过,哗哗地,像大河在对谁说话。我特意寻去看了那块石梁——枯水季节它露出一截,黑黢黢的,纹理层叠,确有几分羊背的模样。河水从两侧翻涌而过,激起白浪,像羊群在翻越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传说当然不必考证,但我想,一个地方只要有了传说,它便有了灵魂。羊在此处驻足,不肯再走,是因这地方有一种让神明也流连的力量。那不是别的,正是水与石的旷日持久的对抗与和解——水要奔流,石要阻挡,几万年来互相打磨,磨出了峡谷,也磨出了这方土地倔强的性子。禹王的羊群化作了石头,石头则替禹王守着河水,守护着两岸的生民。人与水、神与山之间,就这样达成了一种古老的契约。

真正让我想起“神”字的,是那座铁桥。

桥悬在峡谷最窄处,横梁早已锈透,铆钉一颗颗鼓着褐色的痂。民国年间修的,一百来年了。当年的工程师和河工们,用木船载着钢梁,一寸一寸从下游逆水拖来。到了峡口,浪急,船翻过三次,淹死过七个汉子。后来怎么过的河?没有人说得清。只留下一个说法:开工那夜,有个白胡子老人沿着河岸走,走到桥墩位置,用拐棍点了三下,说了一句“此处水深六尺,水急三分”,说完就不见了。第二天测量,果然分毫不差。

人们都当是禹王显灵。

我沿着铁桥走了一趟。桥板松动,每一步都发出空空的回响,像在敲一只巨大的旧钟。风从桥下涌上来,把江水的声音揉碎了,再灌进耳朵里。我扶着锈蚀的栏杆往下望,河水翻滚着,黄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撞向桥墩,像一群驯不服的野马,而那桥墩纹丝不动,立在那里已经百年——像是这峡谷里最沉默的守夜人。

桥这种东西,是人用自己的意志跨越自然的证据。铁桥的每一颗铆钉里,都钉着人的倔强,钉着那个年代匠人们粗糙的手掌和他们粗重的呼吸。那位白胡子老人的传说,不过是这条河与人的故事里,又一个意味深长的注脚——人,从来不是孤身站在洪水面前的;总有些看不见的力量,护着那些敢于逆水而行的人。

河对面就是一百零八塔——塔群依山势而列,从山脚码到山头,像是谁把一摞青铜古钱币随手撒在了山坡上。黄昏时去看,夕阳给塔身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塔影在黄河水里碎成满河的鳞片。

我数过,数到一半就乱了。

那些塔自西夏起便立在那里,无人知道它们为何而建。有人说是镇河妖,有人说是葬高僧,还有人说是过路的驼队为了祈福,走一步垒一石——走着走着,就成了塔。我更喜欢最后一种说法:那是一种极其朴素而虔诚的动作,每一步、每一石,都是人对永恒的一点念想,是给漫长的旅途立下的坐标。哪一种传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们还在,在暮色里沉默成一片古老的姿态,让每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抬头望一望,想一想:这世上有些东西,是风沙埋不掉的。

夜起时,我又去看河。

月亮从峡谷上方升起来,照得水面白亮亮的。水流声忽然变得清晰,像无数匹布在石头上展开、拉长、撕碎。那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苍凉,仿佛不是水在流动,而是时间本身在流动,沉重地、不可拒绝地,从青铜时代一直流到今夜。塔影模糊了,铁桥的轮廓却愈发清晰,像一具横卧的骨架,隐隐闪烁着月光磨出的冷光。

风又来了。

风穿过铁桥的钢梁,吹响空洞的孔洞,呜呜的,像一支远古的埙。我忽然想起那只卧在玻璃柜里的铜牛,想起河底沉睡的羊形石梁,想起那些无名匠人把心血浇进滚烫的铜液时,脸颊上滚落的汗珠。所有的传说,说到底都是人对永恒的想象。而河水不管这些,它只管流,用一万年的耐心,把一个又一个传奇,磨成细沙,带向远方。

青铜峡的传奇,大约就藏在这水声里。

那不是水的语言,而是一个地方最古老的自白——关于泥沙与铜铁,关于洪流与桥梁,关于那些来了又走的人,以及他们遗留在风里的祈愿与敬畏。你听,它还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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