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古色古香归拙园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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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8-28 08:29:49
郭进拴丨古色古香归拙园
晨光初透的时候，我走进了归拙园。
园门是旧的，木头的颜色已深得发紫，门环上绿锈斑斑，像一枚陈年的铜钱。门楣上“归拙”二字，刻痕里积着细尘，笔画却依然分明，看得出是极有筋骨的字。未及叩门，那门自己便“呀”的一声开了——是风。
青苔是从石缝里生出来的。信阳的雨多，雾也重，石阶上便总有一层薄薄的湿意。那青苔不慌不忙地贴着石头长，有的深黛，有的嫩绿，像谁用枯笔在石面上层层皴染。我脱下鞋袜，赤脚踩上去，凉意从脚心一寸寸漫上来。石阶的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圆了，踏上去竟有一种温润的触感，仿佛它不是被踩了千年，而是被轻轻地抚摸过千年。
往里走，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四面的回廊都守着它，廊柱是杉木的，漆早已剥落了大半，露出原木的纹理。那些纹理在光线里起伏，像河流的图卷。阳光从东边的屋顶斜斜地落下来，穿过廊檐下的蛛网——那蛛网上挂着细小的露珠，一颗颗都晶晶亮着，风一过，便像一串微缩的佛珠在轻轻晃动。
正厅的门虚掩着，推开时，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这院子在低低地叹了一口陈年的气。厅内的光线是昏暗的，先是眼睛不太适应，待到适应了，便看见八仙桌、太师椅、条案，都按着旧时的规矩摆设。条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石佛，佛像的面容已经被香火熏得模糊了，倒不像一尊佛像，更像一团凝固的慈悲。案角放着一只粗陶的花瓶，瓶里插着几枝信阳山里的野菊，花瓣已经有些蔫了，香气却还在，淡淡的，带着秋日山野的气息。
窗棂是最耐看的东西。那窗是木格的，格子里的图案是蝙蝠和祥云的变体，刻工极细，但岁月的风吹日晒已让这精致变得斑驳。有些地方油彩剥落了，有些地方木头开了缝，阳光便从那些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金线，在青砖地面上织出疏疏朗朗的光影。有一只壁虎趴在窗棂上，一动不动，身上的颜色与木纹几乎融为一体——它也是这园子的一部分，像一枚活动的印章。
茶香是忽然来的。待转到西厢的小茶室，那股香便浓郁了起来。茶室里没有太多陈设，只一张老茶桌，一套紫砂的茶具，桌上放着一只竹编的茶罐，罐口微敞，信阳毛尖的清香便从那罐口流出来。一位老者坐在桌前，见我来，也不起身，只用一个手势示意我坐下。水是刚开的，沏茶时，白气腾起，裹着茶香，在狭小的茶室里盘旋。我端起茶盏，那茶汤是清亮的绿，衬着粗陶的盏底，像一汪山涧里的春色。呷一口，先是微苦，随即是回甘，那甘甜从舌根慢慢漫开，带着豆香，也带着山野草木的气息。
老者忽然问我：“知道这园子为什么叫归拙么？”
我放下茶盏，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老者也不等我的答案，自己缓缓说下去：“这世上的园子，多的是求巧的。亭台楼阁，曲径回廊，一步一景，处处用心，处处机关。可巧到极处，也就假到极处了。归拙嘛——是把它倒过来走。拙，其实是本来的样子。石头不磨光，木头不刷漆，草木由它们自己生自己长。你说这是简陋，可它偏偏有一种安妥的、笃定的味道。”
我听着，忽然觉得院子里的一切都不同了。那青苔不是“苔痕上阶绿”的诗意，而是岁月自己生长的纹理；那斑驳的窗棂不是工艺品的老化，而是光阴在木头上刻下的年轮。古人造园，讲究“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可归拙园偏偏连“人作”的痕迹也要省去，仿佛它不是一个园子，而是大地上自然长出来的一块古老的心事。
黄昏的光渐渐斜了。茶喝到第五泡，颜色淡了，香气也散了，但口中的回甘还在。老者起身去后院喂鱼，我一个人坐着，看窗外的天井在暮色中慢慢变暗。檐角有一盏灯亮了，是那种最朴素的白炽灯，昏黄的光照在廊柱上，又让那木头的纹理深了一层。
我忽然想起庄子的话：“既雕既琢，复归于朴。”归拙，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吧——不是不要雕琢，而是在雕琢之后，再把刀痕抹去，让它回到从未被雕刻过的样子。这需要更大的功夫，也更深的自信。
离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回望那扇漆黑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像这园子在对我微微地笑。青苔、窗棂、茶香，都在那一片夜色里沉浸着。我知道，我还会再来——不是来看它，而是来坐一坐，让心神也跟着它，在喧嚣的尘世里，做一次拙拙的、稳稳的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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