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代家沟瀑布探奇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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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8-28 08:31:47

郭进拴丨代家沟瀑布探奇


入山

        燎原镇不算大,一条街走完,便进了山。本地人指路时只说“往里走”,那“里”字拖着长长的尾音,仿佛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多深。往代家沟去的小径先是贴着田埂,渐渐被竹林收拢,头顶的阳光便碎成一片一片,洒在青苔覆满的石阶上。空气里的燥热一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腐叶的潮润,像某种古老的邀请。我忽然觉得,这“里”字的尾音里,藏着的正是山想要对人说而始终没说出口的话。越往里,那不肯说出口的便越发藏不住了。

 听水

        我起先并未听见水声。山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听见竹叶偶尔擦过衣领的窸窣。同行的向导老周说还早,瀑布在后头。我便耐着性子走,看路旁的蕨类舒展嫩绿的羽叶,看一只蓝灰色的小鸟从灌木丛里蹿出,又倏忽不见。那鸟飞走的方向,或许就是水声的方向。我一边走,一边学着山的节奏,慢慢走,慢慢等,等着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声音把自己接住。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什么都还没看见,心里却已经笃定前方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而每一段路,都在为那个“奇”字做着漫长的铺垫。

 水声

         然后水声就来了。

        起先是若有若无的,像风穿过松林的低语,让人不敢确定。再走几步,那声音便清晰起来,渐渐连成一种持续的、粗粝的轰鸣,沉沉的、带着老旧的韧性,仿佛时间本身在某个拐弯处摔碎了。老周说:“到了。”我忽然明白了,这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山的深处挤出来的。它先于瀑布存在,甚至比瀑布更古老。我站在声场里,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心跳被另一种节律攥住。那节律不紧不慢,仿佛在说:你寻了这么久,我便等你这么久。

见瀑

       转过一个山嘴,瀑布便毫无预兆地闯进眼帘。

        代家沟瀑布不高,约莫三四丈光景,算不得名山大川里的奇观。可它自有它的脾性——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水流并不急,从一道赭色的岩壁上缓缓地、几乎是不情愿地淌下来,在半空中分成几缕,又在下方乱石上撞出万千碎玉。那些水珠溅在石上,立刻碎成一场小小的雨,把十来步之内的空气都浸得湿漉漉的。

        我盯着它看了许久,才慢慢咂摸出它与别处瀑布的不同来——旁处的瀑布,总带着一股急于倾泻的冲劲,仿佛要将满腔心事一股脑儿倒给你看;它却反着来,每一缕水都像是从岩壁里渗出、浸出、酝酿了许久才肯滑落,带着一种半推半就的矜持。那些被风化出细密沟壑的赭色岩石,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笔画,水流便顺着这些笔画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得很慢,慢得让人觉得自己窥见了什么不该被看见的秘密。它算不上气势磅礴,却有一种让时间变慢的魔力——你站在它面前,连呼吸都会不自觉地放轻放缓,仿佛一切的急躁都在这里被淘洗、沉淀。

        更有趣的是它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是因为震撼,而是觉得这景象似乎不该被打扰。它知道自己被看见了,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它既不急于取悦谁,也不刻意回避谁,就那样在时间的深处自顾自地流着,像山间一个不爱说话的老人,把一辈子的事情都藏在水声里,只给你听,不给你懂。

 潭边

        我站在潭边,只觉得浑身的暑气都被这水汽洗了去。额前的发梢开始滴水,衣襟凉凉地贴在皮肤上——那种凉意并不刺骨,反而像一个透明的拥抱。阳光从树隙漏进来,在瀑布的水帘上折出几道若有若无的虹彩,随着水气的流动明明灭灭,仿佛稍一眨眼便不见了。我盯着那虹彩看,看得久了,竟分不清是它在动,还是我的眼睛在动。天与地、水与石,在这里交换着一种无声的信物。

       潭水是青碧色的,深的地方几乎成了墨,浅处却能看见水底的石子,颗颗圆润,被岁月磨去了所有锐角。有几块大石头卧在潭边,上面覆着一层茸茸的青苔。我小心地踩上去,险些滑倒——老周哈哈大笑,说这苔滑得很,村里老人讲,从前有头牛渴了走上来饮水,一滑就栽进了潭里,人拉牛拽才弄上来。我听着这朴素的传说,看着水汽中愈发湿润的苔藓,忽然觉得这瀑布不是给人“观光”的,而是给人“过日子”的——它浇灌着这个叫代家沟的小小山村,浇灌着牛、溪流、稻田,以及一代一代人的记忆。原来“奇”从不在远方,它就在日复一日的寻常里,被人、牛、石头反复讲述。而我来此“探奇”,探到的竟是这般底气十足的平常——这本身,便已是一奇。

 探奇

       我在水边站了很久。看那水流如何落在石上、散成雾,又如何聚回潭中,悄然汇成溪流,绕过乱石继续向前。阳光的角度在不知不觉中偏移,水帘上的虹彩换了一个位置,仿佛它栖息的天地也在跟着挪动。我忽然走神地想:所谓“探奇”,探的大概并不是某个被命名的风景,而是它在陌生人面前层层剥开自己的过程——先是声音,再是水汽,然后是那些长在石缝里的、对这场相遇毫无所觉的野花。

代家沟瀑布的“奇”,不在高、不在险、不在壮阔,而在它那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它不让人仰视,却让人驻足;不让人惊叹,却让人失语;不试图征服谁,却让每个站在它面前的人都心甘情愿地慢下来。它像一道被谁随手放在山间的谜题,答案不在水帘后面,不在潭水深處,而在你离开之后仍然留在指尖的那一点潮意里。真正的奇,是它允许我靠近,却不许我带走;是我以为自己在寻找它,其实是它在等着我。

 归途

离开时,老周在前面走,我回头又看了一眼。瀑布依旧自顾自地轰鸣着,像千百年来的每一个午后那样。我摸了一下衣领——潮的,凉的,带着青苔和草叶的气息。这不像是从风景里带走的纪念,倒更像是它郑重地、不许拒绝地塞到我手上的,一枚小小的、湿漉漉的名片。名片上写着什么,我暂时读不懂。但我知道,这是我与一座山初次相识的凭据,也是一场“奇”的真正的开始——因为有些奇,要等你走远了,才慢慢在记忆里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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