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涪江晚歌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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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8-28 08:32:28

 郭进拴丨涪江晚歌


       黄昏是有声音的。尤其在涪江。

        江水从松潘雪宝顶一路向南,在丘陵间拐了无数个弯,到了遂宁北面的射洪香山镇,忽然把性子放柔了,仿佛一个跋涉千里的歌者,终于等到最值得放声的一段。它特意放缓脚步,在城区前蓄成一片面积十四余平方公里的观音湖。于是遂宁有了“城在水中、水在城中”的样貌——这话说出来轻巧,真要体会,得在傍晚站到江边去。

       落日正从云缝里漏下来。涪江的水是清的,常年保持在Ⅱ类,此刻被霞光染成满江的蜜色。风从水面上过,碎金一般的光斑便荡荡漾漾地跳,跳得人心里也跟着软。远山的轮廓被暮霭洗得淡了,楼宇的剪影洇在水汽里,一色灰蓝,像半干的水墨。没有风的时候,江面便平躺着一片彤云,云影在水底慢慢游移,仿佛另一条江在天上流。古人说“滟滟随波千万里”,这涪江虽无千万里的宏阔,但那种滟滟、摇曳、一派华彩的黄昏,已足以让每个站在岸边的人忘了归期。

       其实,这江本就是有记忆的活物。作为嘉陵江最大的支流,它见过帆影连云,见过纤绳勒进肩膀,见过一船船盐巴与布匹在晨雾中靠岸。涪江号子便是在那些年月里长出来的——赤膊的船工弓着腰,脚趾抠进卵石滩,喉咙里迸出一声长啸:“嘿——嗬——”那声音粗粝、苍茫,却像江心的漩涡一样有力。号子不是唱给谁听的,是喊给江水,喊给明天的。它从射洪的险滩一路喊到船山的老池,喊得两岸青山一应一和,喊得川中的风都带着水腥气。后来公路绕过山梁,火车穿过隧洞,黄金水道终于沉寂下去。可涪江号子并没有死。每当黄昏降临,水波里、芦苇中、船工后代的梦里,总还隐隐地有一声“嘿——嗬——”在回响,悠长得像这座城市的姓氏。

      如今的江畔,早已换了人间的热闹。湿地公园沿着水岸铺开,木栈道在芦苇与荷塘间蜿蜒。盛夏时节,荷花漫过堤岸,清香与晚霞一起浮动;水鸟在浅滩上起落,鹭鸶单腿立在水中,等一条鱼。散步的人、慢跑的人、推着婴儿车的母亲、支着鱼竿的老人,都在傍晚的涪江边找到自己的位置。江并不因为这么多人亲近它而觉得拥挤,它只是安静地流,用一片干净的水,接住所有人的疲惫。水质好,遂宁人才放心让涪江成为日常的一部分;涪江用自己的洁净,成全了一座城与一条河最朴素的信任。

       这样的信任,是日积月累的。涪江从射洪进市境,到船山出境,一百七十一公里的河道几乎润泽了遂宁的每一寸土地。稻田、果园、菜畦、竹林,一茬茬地绿,一茬茬地黄,都是涪江喂大的。它从高处带来雪山的清凉,也在平缓处积蓄成湖,把自己从匆匆的过客,变成一座城朝夕相处的亲人。于是,一座城把自己靠在水上,水的脾气便成了城的脾气:不惊不乍,宽厚温柔,落霞时壮丽,静夜里深沉。

       暮色终于一层层厚起来。天边最后一抹绯红沉入江心,像一颗烧透的炭落入水底,溅起满江的碎火。城市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先是远处的几颗,接着是近处的一串,最后整座城都在水中亮起来。江面不再有晚霞的艳烈,却多了万家灯火的暖意。归人从桥上走过,影子落在水里,被灯光揉成细细的涟漪。每一扇亮起的窗,每一点渔火似的灯火,都是一句无声的“回来啦”——是这座城市对涪江的应答,也是涪江对这座城市千百年守候的回赠。

      江水仍在无声地流淌。它载过号子的长啸,载过帆影与船歌,如今载着灯影、晚风、孩子们的笑声,以及无数人日复一日的生计与归途。昼与夜在江面上交接,壮阔与温情在波光中交融。涪江的晚歌,从来不是送别曲。它是一声悠长的呼吸,一首不舍的谣曲,唱到夜色深处,便换了个调子,为明天的黎明醒来。

        当最后一缕灯光也安静下去,涪江变得辽阔而深邃。那不是曲终,是一座城向明日铺展的序章。每一道波光里,都藏着明天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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