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中元节里思父母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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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8-28 08:37:53
郭进拴丨 中元节里思父母
引入
起风了,天色一层一层沉下去,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慢慢洇开,心里也跟着暗了几分。又是一年中元节。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楼下有人烧纸,青烟一缕一缕爬上来,带着焦糊和草纸的气味。我忽然想起父亲母亲——那些和他们一起度过的模糊夜晚,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潮水一般涌上来。从前总以为他们还在,日子还长;如今才明白,有些思念,要等离别之后,才学会开口。
夜再深些的时候,我出了门,朝街角走去。那里已经有人蹲在路边,用粉笔画一个圈,朝着故乡的方向,把纸钱一张张丢进火里。火舌舔着纸的边缘,一明一灭,映着一张张沉默的脸。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低着头,眼泪掉在灰堆里,嘶的一声,什么也看不清。我蹲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这个节日是很古老很古老的,比我们每一个人都老。老到人们已经忘了去解释它,只剩下这个动作:把纸烧掉,把话咽下去,把眼泪擦干,等着风把灰吹散。
父亲
父亲生前不爱说话。他坐在堂屋的藤椅上,一下一下地编竹筐。我至今记得那个声音——竹篾刮过刀背,沙沙的,像雨落在瓦上,又像蚕在夜里啃桑叶。他的拇指和食指缠着胶布,虎口磨得发亮。编到一半,他会停下来,用刀背敲一敲筐沿,听声音沉不沉、实不实,像在跟竹子说话。
可你若凑近了看,便会发现他手上的动作有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耐心。他先探出两根指头,从脚边的水盆里捞起一根泡软的青竹篾,水珠顺着指尖滴下来,落到青砖地上,洇成一小团深色。他把竹篾横在膝头,用拇指肚来回摩挲两下,像在试探它的脾性,然后才缓缓将它穿过筐底的缝隙。他的手腕很稳,掌心里的竹篾随着他一拉一收,发出一声极细极韧的轻响,像是弓弦在月光下被谁悄悄拨了一下。他编得慢,仿佛每一根篾都有自己的脾气,急不得,绕不得。篾条在他指间上下翻飞,却又不像翻飞,更像是被那层厚茧引着,安安分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他偶尔偏过头,眯起眼,用指腹沿着编好的纹路摸一遍,像是在读一封写给自己的信。
中元节那晚,母亲总要在门口点两支蜡烛,再摆一碗凉水,说是给过路的人喝的。父亲就坐在门槛上抽烟,烟火一闪一闪,和烛火呼应着。他不看路,也不看天,只望着院子里的槐树影子出神。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也不弹,等它自己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小片灰白的月色。我那时小,觉得这样的夜晚漫长又神秘,不知道多年以后,我也会像他那样,在烛火旁坐上半晌,看着灰烬里亮起又暗下去的红点,心里翻涌着谁也无从知晓的话。
父亲一生沉默,可他的沉默里藏着一座山,稳稳地立在那个家,立在每一个节日的夜里。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想你”,可他把所有的思念都编进了竹筐的纹路里,一圈一圈,紧紧地箍着。
母亲
母亲的气味,是灶膛里松枝的气味。她围着蓝布围裙,弯着腰往灶里添柴,火苗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暖融融的。她在锅里蒸一笼糯米糕,用指甲掐一下边缘,看熟了没有,然后回头喊我:快来,趁热。
这句话她喊了三十多年。从我还够不着灶台,到她嗓子哑了,到我在异乡的菜市场里,忽然被一股蒸糕的味道击中。那味道从蒸笼的白气里钻出来,裹着糯米和糖的甜,像一只手,轻轻拉住我的衣角。我站在摊位前,半天迈不动腿。摊主问我买不买,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原来一个人的一生,可以被气味打包带走。只要那种气味再出现一次,人就站在了老屋的灶台前,听见她在喊:快来,趁热。母亲的白发在灶火里晃,她脸上有灰,手上有裂口,可她的叮嘱总是滚烫的,像刚出锅的糕,烫得人舍不得放手。
#### 今年的烧纸
今年我没有回乡。傍晚在城郊的路口烧了一沓纸钱。火苗舔上来的时候,风把灰烬卷起,像一群惊慌的黑蝶,绕着烛火飞了几圈,又缓缓落下来,落在我的鞋面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里。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告诉我:烧纸的时候别说话,说了,他们就听不清了。于是我蹲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我心里是说了很多很多的。我说,妈,我学会了做您那道糯米糕,怎么蒸都不如您蒸的软。我说,爸,我上周路过老集市,看见有人还坐在那里修竹椅,和您一个姿势,虎口都是茧。我说,你们放心,老屋的门窗我托人修过了,槐树今年花开得很密,落了一院子,我舍不得扫。
火越烧越旺,纸钱卷成黑灰,往天上飘。我抬头看,那灰飞到一半,被风打散,又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雨。我想起母亲说“别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怕惊扰了什么。可此刻我蹲在异乡的路边,忽然明白,她不是怕惊扰他们,她是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先掉下来。
#### 感悟
灰烬落尽之后,烛火犹在。夜风一过,火苗弯一弯,又直起来,像有人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那不是回应,可我愿意那样以为。中元节的好处就在这里——它让活着的人,可以在某一天的夜晚,认真地、不被嘲笑地,和一捧灰说说话。阴阳相隔,隔着的究竟是生死,还是我们不再轻易开口的那点羞怯?
回屋的时候,我在路口站着,看见远处有人家也在烧纸。火光点点,散落在巨大的夜色里,像一面倒悬的河,星与灰,生者与逝者,都在其中缓缓流动。那些火堆旁的人,和我一样,蹲着、跪着、站着,手里捏着一把纸,心里攥着一句话。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到我的父母,就像我不知道风把那些灰带去了哪里。但我忽然想起母亲那句“趁热”——原来他们教会我的,从来都是活在眼前的那一刻:糯米糕要趁热吃,话要趁人还在的时候说,爱要趁他们还听得见的时候喊出来。
我把最后一点火星踩灭,抬头看了看天。七月十五的月亮,和别处的月亮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照着的人,心里多了一层思念。愿这晚的风,能把我的话捎回去;愿他们在那头,一切都好。而我在这一头,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好好活着,把每一天都当作他们还在身边的日子。
其实,中元节的灰烬从未真正落定。它们在空气里飘着,落进每一个不肯遗忘的人心里,化成一句句无声的叮咛。我们以为是在祭奠逝者,到头来却发现,是在安顿自己——让那些来不及说的话有了去处,让那些无法释怀的遗憾有了形状。父母给了我生命,也给了我离别;如今,他们又教会我一件更重要的事:思念不是一根拉紧的绳,把生者和逝者捆在一起,而是一盏灯,照亮我们脚下还在走的路。风会把灰吹散,但吹不散一个孩子记得回家的方向。月亮照着他们,也照着我;灰烬归于尘土,而爱归于日常。我这一生,都会带着他们给的温度,好好煮一锅糕,好好说每一句话,好好爱每一个还在身边的人。这才是中元节,真正想让我们明白的——所有的离别,最终都指向团圆,不是在天上,而是在每一个还愿意去爱的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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