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琼台仙谷遇仙记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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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8-29 07:47:25

郭进拴丨 琼台仙谷遇仙记


 入谷寻仙

       我到天台山,不为礼佛,也不为问道,只为去寻一个人人都说有、人人皆未见的仙。可刚踏上入谷的石阶,我就知道自己错了——不是错在寻仙,而是错在把“见”字想得太实。

       台阶上还凝着隔夜的露水,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两旁的树影一层叠着一层,像是从山石深处漫出来的绿意,把我整个人都裹了进去。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凉,像溪水浸过衣襟。我忽然想,那个叫刘晨的猎户,当年是不是也走过这样的路?他追着两只白鹿迷失在山谷里,遇见两个仙子。那些传说里的场景忽然活了——原来神仙从来不是住在天上的。

       听老人讲,刘晨与阮肇入山采药这一年,正是东汉永平年间。那日二人追着白鹿,涉过一道溪涧,沿溪而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崖壁上有两扇石门,洞门半掩,门边站着一双丽人,衣袂飘然,笑盈盈问他们:“刘郎阮郎,何以来得这般迟?”原来仙子早已等候多时。二人随她们入洞,洞中分明是另一重天地——玉堂金屋,丝竹袅袅,胡麻饭香喷喷地端到面前,正是人间寻不到的滋味。他们在洞中盘桓了半年,忽然思念故乡。仙子也不拦阻,只是送他们到洞口,指着来时路幽幽说:“后世子孙,莫忘此山。”可等他们回到村里,村中早已换了朝代,孙辈的孙辈都白发苍苍了。他们这才知道,洞中半年,人间已过七世。这个故事我幼时听了只觉怅然,如今踏上这方石阶,却生出另一种说不清的心情——或许那个“半年”,原是仙界为让他们不沾染凡尘之悲,特意调慢了时间。

 八仙湖与凌云栈道

       八仙湖的水是绿的。不是那种俗气的湖绿,而是桃花潭水深千尺的绿,是倒映着花岗岩峭壁后凝成的碧。晨雾还没有散,像薄纱一样浮在水面上,把对岸的峰峦吞吞吐吐地掩着;山尖在雾里露出一点,又隐去一点,仿佛有意与人捉迷藏。湖边的水草低低地垂着,叶尖挑着一粒粒露珠,阳光斜斜地穿过来,每一滴都亮得像小灯。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凉意顺着掌心钻进骨头里——那水不是触在皮肤上的,是直接沁进心里的。

沿着凌云栈道往上走,花岗岩的纹理在阳光下显出一种青铜般的冷冽。石阶凿在崖壁上,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粗粝的岩面磨着掌心,有些地方长着墨绿的苔藓,湿滑得让人不敢大意。徐霞客来时,还没有这条路,他要攀藤附葛才能登上琼台。而李白呢,那个欲“以手抚摩”仙人的诗仙,他的《天台晓望》我也记得几句。“门标赤城霞,楼栖沧岛月”,他不是在写诗,他是在写一个梦。相传唐时司马承祯隐居天台山,唐睿宗三次敕召,他始终不上长安;后来玄宗再请,他在山中建了三座道观,白天讲经,夜里望星,有天夜里他独自登琼台观月,正见云中飘下一只仙鹤,鹤背上坐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老者与他谈了一个时辰的丹诀,临别时笑道:“这琼台仙谷,原是王母娘娘洗脚的地方。”司马承祯听了先是愕然,继而失笑,自此不再固执于长生之术,只把日子过得清淡自在。湖水、石径、云雾与这些古人的故事叠在一处,我不由感到,仙谷之“仙”,原不在谷中,而在每一个走进去的人心里。

 百丈崖与天台山大瀑布

       百丈崖从高处跃下,整块花岗岩像刀削的一样,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崖壁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缝,从顶端一直劈到谷底,像是时间留下的掌纹。晨光转到崖面上时,岩石的纹路一层层亮起来,仿佛藏着上古的文字。崖壁上那些暗红的斑痕,是一千多年前的苔藓,还是一千年后的风?同行的人举着相机拍个不停,我却在崖下站了很久。所谓“遇仙”,怕就是这个意思——你在俗世里走累了,忽然见到一个极清极峭的地方,心里的浊气便不自觉地散了。

古老的传说里,吕洞宾曾与铁拐李相约游天台山。到了百丈崖下,铁拐李看天色将暮,说先回去吧;吕洞宾却说:“此处崖高百丈,正好试一试仙人气象。”说罢将拂尘一甩,崖下水汽凝成一朵云,托着他徐徐升起。铁拐李见了大笑:“你这是骗自己。”吕洞宾也笑,立在半空回望山峦:“骗与不骗,只有自己知道。心里有仙气,身下就有云。”我望着这面高崖,想着四百年前徐霞客如何攀藤附葛、唐代那些道士如何在此观月听风,再看自己不过是一个背水壶的旅人,不觉有些惭愧。可我又想:铁拐李对吕洞宾说的话,或许是对我说——仙气不在崖上,而在心里。

      正出神间,天台山大瀑布的轰鸣传到耳边,我几乎以为是雷声。绕过一道山弯,它便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不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飘逸,而是整条天河都倾在这一处。水流砸在岩石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阳光在雾里折出一道虹,又很快散去。水珠溅到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花岗岩深处的寒意。瀑布下有潭,潭水清可见底,据说刘阮二人饮过的那一捧溪水,便是从这里流出。我不知道这说法是真是假,可这又有什么要紧?传说之所以流传千年,不正因为每个人都愿意相信,仙缘是可以到访的吗?

#### 会仙桥与山体电梯
会仙桥上的玻璃吊桥是现代的。脚底是透明的,低头能看见深谷里的雾气翻涌,像一锅煮沸的白汤。雾从脚下一浪一浪地滚过去,偶尔散开一线,露出谷底黑黢黢的树冠。风从桥下吹上来,整个桥身都在轻轻晃动,我扶着栏杆走了几步,心跳如擂鼓。栏杆上的露水冰冰凉凉地渗进掌心,每一步都觉得整个人被风托着,又像是要被风卷走。可就是这阵战栗,反倒让我觉得真实——原来现代人遇见自己的“地心引力”,也像古人遇见神仙一样,是种战战兢兢的欢喜。

       相传八仙当年聚会琼台,过这条谷壑时,张三丰把拂尘一掷,化成一架藤桥。铁拐李一脚踏上去,桥身晃了晃,险些把他摔下谷去;张果老便笑他:“你走了八百年路,怎么过桥还像头一回?”铁拐李答得妙:“正因为走了八百年,才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那头何仙姑和蓝采和早已轻轻巧巧地过了桥,在对面崖上冲他们招手。传说真真假假,桥本身却是新的,钢缆、玻璃、胶合木扶手,无一不现代。可当雾从脚下涌起,风从四面八方袭来,我忽然觉得,这桥和传说中的藤桥,并无两样——都是让人在半空中战战兢兢,又心甘情愿往前走的东西。

       下山时,我选择了电梯。华东最高的山体电梯,三十秒就回到了原地,像是从云端被人轻轻放了下来。玻璃轿厢外,山壁飞速下降,树影糊成一片绿色;耳朵里鼓鼓地堵着气压,像是还留在高处没来得及回来。电梯门开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望云雾深处的琼台,忽然笑了。古人诚不我欺——“寻仙何必远,心静即蓬莱。”这一趟,我遇见的不只是山水,还有自己心里那个想要腾云驾雾的孩童。

出谷
出谷时,门票上的65元被印章盖得端端正正。我把它夹在书页里,就当是今日的“度牒”——证明我与神仙,共处过半个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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