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白河探源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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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8-29 07:46:45
郭进拴丨 白河探源
到白河的时候是夏末,河水已经瘦了许多。当地人说,再等一个月,它就要干得露出整条河床的骨头。我索性踩着那些骨头往上走。
河床是石头铺的,被水磨得圆润,却因久旱蒙着一层细灰。踩上去,脚下传来干硬的声响,像踩在陈年的陶片上。有些石头显出水痕的层次,一层青,一层褐,仿佛是水退去前留下的年轮。我在一块扁平的青石上蹲下来,看见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凹槽里嵌着几粒细砂,纹路是旋涡状的——水在这里打过一个结,然后急急地走远了。
往上游走,河道越窄,两边的山也挤了过来。两岸的灌木开始缠脚,苇草高过人顶,叶子已经枯黄,风过时沙沙地响,像在议论什么。我拨开苇草,惊起一只灰雀,它贴着水面飞了一段,又落回草丛里,不见了。这里的河床仍有水,只是薄薄的一层,贴着沙地流,发着细细的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水极清,能看见沙粒被那点水流缓缓推着,一粒一粒地搬家。
在一处湾道边,我遇到一个放羊的老人。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的鞭子横在膝上,看着羊群在荒坡上散开。我问他,白河的水是从哪里来的。他眯起眼,指了指出深处的一座山:“有人说,是从那山肚子里的一个洞淌出来的;又有人说,不是洞,是一块石头底下渗出来的,夏天渗得旺,冬天就只剩一丝儿气。”他顿了顿,“我爷爷那辈人说,那源头住着一条白龙,天旱的时候,它把水吞回肚子里;等它打个喷嚏,水就又下来了。”他笑了笑,说反正是老人们瞎编的,水还在就好。
我沿着他指的方向继续走。路更难走了,河床成了一线石沟,有时要手脚并用地攀过几块大石。石头缝里长出些不知名的草,叶子肥厚,在风里微微抖动。水声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消失了。我停下来听,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和偶尔的鸟鸣。
终于,在一道近乎垂直的岩壁下,我看见了那个“源”。不是瀑布,不是泉眼,只是一道岩缝里缓缓渗出的水。细得像一根线,贴着青黑色的岩石流下来,在岩缝的底部积成一个碗大的小潭。潭边生着一层厚厚的苔藓,深绿几乎发黑,湿润的,摸上去像摸一块绒布。有一滴水从岩缝口悬着,久久地悬着,最后终于挣脱了那一念,落进潭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这滴水声不紧不慢,仿佛亘古如此。我原以为探源会是一场盛大的抵达,会有轰鸣的水声、开阔的湖面、某种被命名的神圣感。但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安静的岩缝,和一潭连脚背都盖不住的水。它太不起眼了,起眼到任何人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水就从这里开始了。它从苔藓下渗出来,在岩石间集聚,沿着沟壑往下淌,流过沙地,汇成溪流,冲开一条逐渐宽阔的河床,终于成了我最初在村口看见的那条白河。原来一条河的源头竟是这样微不足道的:一滴水,又一滴水,耐心地、固执地渗出来,不管有没有人看见,不管有没有人相信它将会成为一条河。
我想起老人的话,关于那条白龙。或许传说并不算错——龙是可以隐身的,它把自己藏在这道岩缝里,一年又一年,只露出一根水的胡须。
太阳偏西时,我顺着来路往下走。潭里那滴水声仍在身后响着,像一道低低的钟。而我从上游带回来的,不过是满手的苔藓气味,和鞋底一层细细的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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