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平顶山记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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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8-29 07:49:13
郭进拴丨平顶山记
登山听水
夏末,雨后初晴,我再去爬平顶山。
前年来时,山顶是干的。石头发白,草垂着头,连风从山脊上掠过,都带着一股焦枯的气味,仿佛整个山都在烈日下瘪了下去。这回不同,才到半山腰便先听见水声——哗啦,哗啦,像谁在山间抖开了一匹素布,又像是大地轻轻地翻身,露出了一截清凉的梦。循声而上,一条新砌的水渠从岩壁间探出头来,清水顺渠而下,薄薄的水层贴着石面,亮如流动的白绸。几片落叶漂在水上,打个旋儿,又被下一股水推着往前跑,像一群急着赶路的小船。水没有成河,也没有成潭,却让整座山都湿润起来。石阶缝里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亮,指腹放上去,凉意顺着指尖爬到手腕,像一条细小的蛇,钻进骨头里、钻回童年。渠边几丛不知名的草叶,被水点得微微颤抖,像在细细咬一个清凉的秘密,又像含着满口露珠,不肯咽下。偶有水滴从高处石檐坠下,落在颈窝里,冷得人一缩脖子,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水是被人请上山的。这样的心思,使山顶不再只是山顶。
山顶众生
人声渐盛。朋友说,这地方如今成了网红打卡地。我原以为会失望,热闹的景致一进手机,往往就失了真。但真正走到山顶,看到满山的笑脸,又觉得这热闹有它自己的好。栈道边,有人脱了鞋把脚浸进水里,水花溅到脚踝,凉得他猛一激灵,随即笑起来——那笑容像石子入水,一圈一圈,把旁边的人都荡开了。有人背对城市张开双臂,让同伴连按快门;镜头里的笑容和真人的笑容一样,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虹。一对老夫妻并排坐在石凳上,谁也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云,膝盖挨着膝盖。孩子们握着小水枪,水线在空中划出弧线,落进渠里,弹起一圈细碎的银珠,像撒了一把会跳的糖,甜得空气都微微黏稠。有人在渠边蹲下身,掬一捧水泼在脸上,甩甩头,水珠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亮晶晶的,像替这山滴了一颗汗。
望云听风
我避开人群,寻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望云。
雨后的云气正躺在山谷里,厚厚实实的,像一床温吞的白絮,把远方的楼影盖得只剩几点模糊的黑。这云不惊不扰,缓缓地涌,仿佛随时要把山脚吞没,却又始终差着一线温柔的距离。我伸手向前,指尖与最近的云隔着一整座山的风;那风从指缝漏过,凉丝丝的,像云伸过来的触角,探了探便缩了回去。林子里鸟鸣一声、停一声,像是在试探世界,又像是替这山试了试自己的心跳。世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忽然,右边的树叶哗哗地响起来。风翻过山背,跨过水渠,带着凉意撞在我肩上。满谷的云先裂开一道缝,随即像被人轻轻挑了一角,开始成片成片地退。一束光漏下来,圆圆的、金色的,正落在山腰那片水杉林上。光斑在林梢跳跃,由近及远,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在树尖奔跑,踩着看不见的琴键,弹出一串无声的音符。树叶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叶脉一根一根清晰可数。云的轮廓渐渐稀薄、透明,最后只剩几缕白雾,挂在极远处一线山脊上,像被风擦过千遍的旧绢。
风把世界重新还给这座山。
凭栏望城
我站起来走向护栏。城市卧在脚下,高楼一栋挨一栋,规矩而沉默,像一列列停了钟摆的棋子。街道化作灰色的溪流,车灯在午后光里聚成一条条白亮的细线,缓缓蠕动。一扇扇窗反射着碎金般的日色,有的明,有的暗,像谁在棋盘上随手撒了一把铜钱。更远处,白龟湖平铺在天地之间,碧莹莹的,仿佛盛了一湖新采的翡翠;有鸟掠过,湖面便漾开一圈细细的银纹,像风在镜子最深处吹了一口气。
我忽然想:从高处望去,人和车何尝不是另一种水?在密实的楼宇间流来流去,弯弯绕绕,不知疲倦。而这一座山、一渠清水、一片云,不过是城市留给自己的片刻清凉,用来发一会儿呆。越是忙乱的世界,越需要这样一方流动的静——它不拦你,也不留你,只在你经过时,轻轻把影子洗干净。
下山回望
日头偏西,城里灯光次第亮起,像无数星子落到人间。白龟湖像个倒过来的天空,把岸上的霓虹一枚一枚接住,再轻轻摇碎,像摇碎一湖会发光的梦。山顶的云又开始聚拢,薄薄的,梦似的,罩住那一片湖光、一城灯火。灯影在湖心一漾一漾的,碎成千万点萤火,又被晚风黏回一处。
下山时我回望一眼,山顶已看不见了,只余下银灰的水光与雾影。渠道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将满山的人声与笑声都托起来,一路流到夜里去。那水声跟在身后,凉凉的,像替整座山说了一句没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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