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夏末的向日葵花海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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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8-29 07:49:56
郭进拴丨夏末的向日葵花海
初入库区
车过鲁山,路便窄了下来,两边的杨树在车窗外连成一道流动的绿墙。昭平台水库在前面,水气先于水声抵达,车窗上凝了薄薄一层凉,我用指尖一抹,留下一道潮湿的弧线,像夏夜偷偷留下的汗痕。摇下玻璃,风是温的,却不再是七八月那种黏腻的烫;它从水面来,裹着一缕苇叶的青涩和几丝鱼腥的润,拂过脸颊时,仿佛夏天最后一声叹息,轻轻滑过耳畔。人在途中,总觉前方有什么在等着自己,说不出名目,却笃定地引着车轮向前——或许这便叫奔赴。而奔赴的尽头,往往是某种答案,正静静立在路旁,等了你一整个夏天。
#### 花田初现
库区乡就在水库的臂弯里。地是缓坡,一片一片割开,玉米地刚收过,秸秆横在田埂上,晒得发白,像老人晾出的旧衣。忽然间,前头亮起来——不是亮,是整块整块的金色从坡顶倾泻下来,层层叠叠,直涌到路边。向日葵,开到了尾声的向日葵。那些花盘密密挨着,在午后的光里泛出绸缎般的光泽,风一推,便成片地晃动,远远望去像一片正在呼吸的熔金,又像大地张开了无数只眼,静默地注视着天空。我站在田埂上,忽然觉得自己也被那样的目光照见了,身上那些藏得很深的角落,被这一片金色的注视轻轻推开,不由自主要往花丛深处走。
#### 花田静默
我原以为花海总是喧闹的,走近了才发觉它静。千万朵花盘朝着同一个方向,齐齐地望向东南,像一群沉默的信徒,守着某个无从追问的誓约。有些花已经垂下了头,籽粒饱满得撑开了花瓣的边缘,露出深褐色的蕊,几只蜜蜂仍在上面缓缓爬行,后腿上沾着黄澄澄的花粉,像扛着最后一袋夏粮的农夫。还有些开得正好,黄金似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抖,细看时能看到花盘中心的纹路一圈圈荡开,如同夏日涟漪的化石。花盘太重,茎秆便弯出优美的弧度,叶子边缘微微卷起,背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绒毛,仿佛大地正以这种方式,收拢一个夏天的重量。
我忽然明白了它们的静——那是一种被经历填满之后才有的从容。年轻的花个个昂首,向天空索要更多的光;而这些开到尾声的向日葵,见过了太多烈日与暴雨,尝过了太多风的甜与沙的涩,便不再急于向世界证明什么。它们垂下头去,不是疲倦,是了然。正如人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话渐渐少了,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懂得了什么值得说、什么应当安放于心。花盘里的籽粒一天比一天沉实,恰如一个中年人心里日渐积累的悲欢,沉甸甸的,却让人感到踏实的富有。
#### 水库相映
绕过花田,水库便坦露出来。水是浑黄的——连日无雨,上游带下的泥沙还未沉静——却在午后的光里镀了一层银箔,微微晃荡,仿佛有人往水面撒了碎玻璃,每一片都折射出不同的光。近岸的浅水里,几根断苇斜插着,顶端停着一只翠鸟,忽然扎入水中,溅起一小朵水花,涟漪一圈圈扩散,碰到岸边的卵石便悄无声息地碎了。向日葵的金与水的银在远处相接,中间隔一带青灰的芦苇。芦苇穗子初白,风过时沙沙作响,像在说一些只有秋天才能听懂的话。穗尖轻轻点着头,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水面上,闪闪烁烁,像一尾尾游动的银鱼。
水这样沉静,却涵养着大片大片的金黄的收成;人也是一样的,真正丰盈的生命,往往不在喧嚣处显山露水,而是像这片水库,深默地蓄着,将一整个夏天的雨水与阳光,酿成滋养未来的甘泉。
#### 游人与笑声
有游客在花田里拍照。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蹲在花下,裙摆铺在泥土上,像一朵硕大的虞美人。她手机举得很高,逆光里她的头发碎成金丝,一丝一丝飘动着。她的同伴站在田埂上喊她:“再笑一下!”女孩便笑,露出白白的牙齿,眼角弯成月牙,笑声被风剪成碎片,落在花叶之间,惊起一只停在花盘上的粉蝶。蝶翼一开一合,在光里闪了两下,便没入远处的花丛。我忽然想,这也是夏天的最后几帧了,再过半月,这些花会被砍下,籽粒将晒在农家的院里,晾成冬天的油香。而这场笑声,会储存在谁的相册里,像一颗晒干的种子,在某个冷清的夜晚突然发芽,开出明亮的、带着蝉鸣的花。人与向日葵,原本是同一场秋天的收成——各自积攒着属于自己的光,等待被记起,被收藏,在漫长的日子里慢慢回甘。
#### 土地的气息
我蹲下身,捻起一撮田边的土。是沙土,带着日光烘焙过的温热,指甲缝里嵌进细细的颗粒,硌手,却又柔软,像岁月磨过的砂纸。泥土的气味不浓,要凑得很近才闻得到,是干草、尘灰和一点点腐败的甜——那是被烈日和雨水反复交替蒸煮之后,土地独有的味道,像一锅熬了三个月的稠汤,各样东西都化了进去。我松开手,土粒簌簌落下,有几粒粘在指肚上,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云母光。它不像春天那样潮湿喧腾,也不像深秋那样清冷,只是安静地、坦然地,把一整个夏天的东西都咽了下去,连那些来过的蝉声、流过的汗珠、打过的雷,都变成了它身体里看不见的纹理。
每一个走过夏日的人,大约也是这样一片土地。青春的热烈、中年的劳碌、那些欢笑与叹息,都被岁月一颗一颗地收进去,初时还能分辨出各自的形状,久了便酿成一种混融的气息,说不清是苦是甜,却格外厚重——那是活过的证据,是任何光鲜的表象都无法替代的质地。
#### 风与天穹
风又吹过来,这次带着水面的凉意,吹得花田边缘的狗尾草弯下腰,又弹起来,像是跟风做着一场永不分胜负的游戏。我抬头,见一架飞机拉出细细的白线,划过淡蓝的天穹,白线在顶端渐渐蓬松、弯曲,像一支被风吹散的羽毛笔。向日葵们仍朝着太阳的方向,垂首或仰望,沉默而虔诚。向日葵花盘上的籽粒在夕照里微微发亮,仿佛无数细小的鼓点,正敲响秋天的前奏。远处,有人在喊船家的名字,声音在库区的水面上弹了几下,渐渐沉入芦苇深处,惊起几只白鹭,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旷的水天之间划出几道弧线,又缓缓落下。
风把它们的一生与人的一生交织在一起——都曾仰望高处,也终将学会低头看路;都曾追逐什么,最后明白真正要紧的是在风里站稳脚跟。向日葵与不远处站着的我,在那一刻共享着同样的呼吸:顺从风的来去,但不改自己的朝向。
#### 夕阳下的沉思
太阳偏西了。花田里一半是光,一半开始染上阴影,光与影的分界线在花盘间游移,像一只无形的笔在涂抹归途的颜料。金色的潮水慢慢退去,露出褐色的土地本相,那些向日葵的剪影拉得修长,一根根投在田埂上,交错成一张网。我想起一句话,说向日葵是“追光的植物”——可到了夏末,太阳渐远,光变薄了,它们便不再追,只是站着,等风来,等雨来,等籽粒饱满,等秋天把它们收走。它们垂下头时,影子反而更长了,像要把太阳最后的光线拢进怀里,藏进每一粒籽仁里,供接下来漫长的冬日慢慢品尝。
这大约也是人的样子。少年时一心逐光,觉得光在别处,于是拼命奔跑、追寻、把远方当作唯一的答案;长到某个年纪,便忽然懂得站在原地,把根扎深,把籽粒灌满,把过去的夏日都收纳进某一段温暖的记忆里。追光的人最终成了光本身——不是高举着自己奔跑,而是安静地,把前半生收来的光,一点一点还回去,暖了自己,也暖了身旁的人。就像此刻的满田向日葵,并不急于追赶什么,只是安静地,朝西天那枚缓缓下沉的太阳,致以最后的注目,而那一枚太阳,此刻也正把最温柔的光,一一回赠给这些垂首的守望者。
#### 月夜归程
回程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润而清冷,像一枚刚从井里捞起的银币。库区的水面铺了一层碎银,花田隐入暮色,只剩隐约的、连绵的轮廓,像一场夏天的梦境尚未散去。车灯亮起,两道光柱切开夜色,路两旁的杨树影子一排排倒下去,又站直,仿佛在身后目送着什么。我知道,这个夏末,连同田里那些沉默的向日葵,都将被折进记忆的册页里。那些花籽,也许会在某个冬天被剥开,经火一烘,溢出平日里闻不到的香——那时我便明白,它们从未真正离开,夏天的光一直藏在它们身体里,等人来取。
我也将如此。把此行的光收拢起来,妥帖地放在心里,像一个农夫珍藏最好的种子,等来年春天,再种下一片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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