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夏末游上海鲁迅公园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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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8-30 03:59:52

郭进拴丨 夏末游上海鲁迅公园

 残荷与杂文

      穿过四川北路灰扑扑的梧桐树影,蝉声忽然就薄了。夏末的鲁迅公园,像一个盛极的梦做完了,醒在午后恹恹的光里,安安静静的,只剩自己慢慢翻动夏日的最后几页。阳光斜斜地漏下来,在柏油路上晕开一层温吞的蜜色,空气里有迟桂花混着尘土的气息,淡淡的,像旧书页间夹着的一片干枯花瓣。

进门是水,一池残荷。荷叶的边缘卷起来了,焦黄着,像写坏的信笺,也像一些欲说还休的话。风来时,它们互相碰一碰,发出干爽的响,那样简洁而锋利,竟让我想起鲁迅先生的杂文——那些句子也是这样彼此砥砺着,干净得几乎无情。先生的杂文从不拖泥带水,一笔下去,往往就刺到骨里。他写“人既发扬踔厉矣,则邦国亦以兴起”,写“横眉冷对千夫指”,总像这夏末的荷叶,风一过便发出铮铮的声响,枯了也不肯软下去。池水比先前瘦了,露出一截截褐色的荷梗,弯着,折着,像竖写的毛笔字写到一半便断了墨。水面上偶尔有蜻蜓点过,尾巴一颤,涟漪慢慢荡开,又慢慢消失。池边人不多,只有一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慢慢地撕着面包喂鱼。面包屑落在水上,黄黄的,浮着,鱼却倦倦的,游得缓慢,像整个夏天都在这里耗尽了力气。

#### 石像与一生

蝉声是有的,却不茂盛了。隔几棵树鸣一阵,断断续续的,像一篇读到一半的旧文,剩下的话都咽在嗓子里。倒是梧桐的叶影在脚下一直在动,筛着光,碎金似的,忽明忽暗。风过时,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悄悄贴在我的肩上,又被我轻轻拂落。我踩着那些光影走,忽然觉得这是先生从前走过的路。他笔下的阿Q、孔乙己、祥林嫂,大约也曾在这样午后的光里恍惚过,带着各自的麻木与疼痛,像这一池荷,热闹过了,残了,却仍站在那里,不肯低头。先生写他们的时候,手里握着的是手术刀,不是同情。他看穿了阿Q的精神胜利,看穿了孔乙己的长衫,看穿了祥林嫂额上的伤疤,却不急着给他们一个解脱。他只是冷冷地剖开,让那些溃烂的伤口晒在午后的光下,任我们自己去看,去疼。

公园深处立着先生的石像。他坐在那里,瘦削的,目光很沉,望着远处的湖面,也望着湖面上的荷叶渐渐残了。石像的衣褶里落了几片枯叶,青苔从底座向上爬了半寸,斑斑驳驳的,像时光留下的字迹。我不敢走近,只远远地站着,忽然觉得这个夏末很像他的一生——热闹的、呐喊过的年代过去了,剩下的是清醒,是清冷。鲁迅先生的世界从来不是热闹的。他写下那些荒诞与迂腐,倒更像这夏末的池塘:荷开过,蝉唱过,然后一切归于沉默,只有水底的石子,在清凉里静静地数着日子。他曾在《呐喊》自序里说“寂寞”像是大毒蛇,缠住了他的灵魂;而此刻这石像的沉默,仿佛正是那种寂寞的具象。但我知道,这沉默底下还压着一团火,像他说的“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只是夏末的风太轻,我们听不见。

#### 野草与归途

我沿园路往深处走,石板缝里的苔藓湿漉漉的,绿得发黑。夏末的空气已不那么黏稠,有风从树隙穿过来,一阵一阵,像什么时候就要凉下来。樟树的叶子密密地叠着,漏下的光点在地上碎成一地铜钱。角落里有一排矮松,松针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想起《野草》里的句子,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人,那些明知无路也要走下去的人。先生的《野草》写的正是这样的绝境:他说“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说“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他从不许诺一条好走的路,只让那些野草在明与暗、生与死之间倔强地长出来。这一角园地,或许就是他所说的“野草”生长过的地方。此刻没有游人喧哗,只有几个遛弯的老人,一个匆匆跑过的年轻人。他们大概不知道,这平静底下安放着怎样的锋利与热忱。先生去世前写过,“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他一生都在与冷眼、与麻木、与铁屋子对峙,而这座公园的日常、这些老人的脚步、这夏末黄昏的安宁,又是否正是他当年所期待的未来?我不得而知。只是觉得,这满园的草木,都像是他文章里落下的一笔,不张扬,却每一笔都带着重量。

回来的路上,蝉声终于完全停了。我回头看,公园正被暮色笼住,梧桐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缓缓铺开的墨迹。路灯初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门口的石狮子,添了几分倦意。夏末的鲁迅公园,不悲不喜,只安顿着一个时代的余温,等着秋天来慢慢收走。而我在这一池残荷的沉默里走过一个下午,像走过一句短短的、来不及说完的话。

可走出园门时,我却忽然觉得那句话并没有说完。风从四川北路的方向吹来,带着车尘与人声,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我想起先生文章里那些不肯倒下的野草,那些在暗夜中奔突的地火,想起他说的“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原来那个瘦削的身影从未真正沉入暮色,他的目光仍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种喧嚣与宁静里,落在每一个愿意低头凝视残荷的人身上。夏末会过去,蝉声会停,荷叶会彻底枯去,但他留下的那一团火,还在我们血管里低低地烧着。我站在灯影里,忽然觉得这个下午不再是告别,而是一句被接住的话。不是来不及说完,而是我听见了,便没有说完也不重要了。秋天很快要来,但野草会一直长下去。而每一个在残荷边停下脚步的人,都成了那句话的下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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