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夏末游香水河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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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8-30 04:11:30
郭进拴丨 夏末游香水河
入山时已是午后。城的暑气还在背脊上贴着,一进谷口,风便换了个方向,从水面上来,先凉了额头,再凉了肩颈。这凉不是秋的凛冽,倒像夏日的余温里掺了冰,薄薄的一层,恰好压在皮肤上,让人忽然意识到:夏天就要过去了。
香水河这名字,据说是因两岸草木入水而生香。此时看过去,河水的确瘦了些。盛夏时它丰腴、湍急,声音也浑厚;如今浅了,露出水底的卵石,圆润的、褐青的,在澄澈的水纹里微微颤动。水声也变了,不再是轰然的轰鸣,而是一串串细碎的、脆生生的响,像谁在暗处拨弄着无数小小的琴键。
我脱了鞋,把脚探进水里。凉意从脚踝一寸寸爬上来,像一根清凉的线,穿过闷热的午后。水中有细小的游鱼,忽左忽右地闪。它们只有指节那么长,身子几乎是透明的,脊背上一线若有若无的淡青色,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尖轻轻勾了一道。尾巴薄薄的,一甩便荡出一圈碎光,灵巧得像一片活过来的柳叶。有几条停在卵石边,嘴巴一张一合,对着水藻轻轻啄着,像是在跟石头说悄悄话;影子投在石上,比鱼本身还清晰。这凉、这清、这透明,都是夏末的河才有的气质——夏天的河太浑、太急,只顾着奔涌;秋天的河太寂,水声里已有萧瑟。只有这时候,河水像是安静下来了,想通了一些事,不急着赶路,只慢慢地淌,把每一块石子都看得分明。
两边的草木,也在悄悄换装。蓼草红了穗子,狗尾草弯下腰,籽粒饱满得发亮;靠水的几棵枫树,叶子边缘卷起一线焦黄,像是被夏日的火舌燎了一下,还没烧透。风过时,头顶的树冠哗啦啦响,声音比前些日子疏朗了——盛夏的叶子是密不透风的,那时连风都只能在枝间挤着过;如今却有了空隙,让阳光漏下来,一束一束的,斜斜地打在石阶上,明一块,暗一块,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光线是骗不了人的。夏至前后的太阳是正午的、垂直的,热辣辣地罩下来;到了夏末,阳光也长了年纪,变得斜、变得柔,带一点淡金的暖意,不再逼迫什么,只温暾暾地照着。光是这光的变化,就够让人心里一动:原来季节的交替,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藏在每一个细微的光影里,藏在河水微微下降的刻度里,藏在脚心那一阵凉的深浅里。
坐在水边的石头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暑假,总以为夏天是无穷无尽的,日历撕到八月末还觉得遥遥无期。后来才懂得,最盛的东西走得最急。夏至一过,白昼就开始往回收,像是河水,等到你察觉时,岸边早已留下了退潮的印痕。
可夏末的模样,偏偏又是四季里最耐看的。花不争了,树不长了,万物都慢下来,连蝉鸣都稀稀落落,像是唱了一整个夏天的嗓子,终于哑了。那声音里没有悲意,倒有一种尽兴之后的疲倦,安安静静的,听得人心也静了。
临走时,日头偏西,山谷里的光线转成琥珀色。河水还在淌,带着草木的气息,不急不缓。我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水从指缝间漏回去,凉意留在掌心里,那大概是夏天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余温了。
夏末的香水河,就这样静静地淌着,淌过季节的边界。它不急着变凉,也不留恋暑热,只是顺着自己的方向,一点一点,把夏天送远。而我站在水边,仿佛也成了一个过渡的人——一边是未尽的热闹,一边是将至的清寂,都装在心里,慢慢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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