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夏末的风穴寺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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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8-31 08:15:36
郭进拴丨 夏末的风穴寺
入山门
我是为着寻凉去的。
夏末的日头不再那么暴烈,却依旧闷沉沉地压着,像一块晒了一整季的铁皮,迟迟不肯冷却。车子在山门外停下,迎面便是一股草木的清气,混着石头上苔藓的潮意——那苔藓密密的,绿得发黑,像给石阶铺了一层绒毯,边缘还缀着细碎的水珠,仿佛石阶自己沁出的汗。踏进山门,蝉声便迎了上来——那蝉声是炽热的,滚滚的,仿佛要把整个夏日的余威都倾泻出来,连空气都被震得微微发烫,树叶也在声浪里轻轻颤着。可怪的是,这蝉声只管在头顶、在树梢、在看不见的地方拼命地叫,叫声却不往心里去;心,反倒静下来了。原来寺里的清静,不是死寂的清静,是活的清静,是蝉鸣也惊不破的清静。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真正的宁静从来不是外在的万籁俱寂,而是内心自足之后,连喧嚣也未能惊起的安然。山门外是尘世的余暑,山门内是自性的清凉。同一片天,同一具肉身,只因换了一个“在”的方式,世界便换了面目。
珍珠帘瀑布
沿着石阶往上走,两旁的柏树苍苍的,不知立了多少年,树皮的裂纹像一张张写满字的旧纸,缝隙里嵌着褐色的细尘,伸手一摸,糙糙的,像触到时间的纹理。忽而听见水声了,从远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约约的,像谁在拨弄一把极轻的琴,琴弦上还沾着露水。拐过一座小桥,珍珠帘瀑布便忽然到了眼前。那瀑布并不高,水也不大,却打着许多细碎的漩涡,从石壁上跌下来,水珠四溅,一串串、一挂挂的,当真像一幅碎珠子串成的帘子——有的珠子大,坠得快,落地时“啪”地碎成一片白雾;有的珠子小,颤颤巍巍悬在半空,被风一吹,便斜斜地飘散了。阳光穿过水雾,便有淡淡的虹影在帘间浮动,一闪一闪的,像水里的梦,又像谁用极细的笔在空气里描了一道七彩的丝线。壁根处生着一层油亮的青苔,被水汽养得绿得几乎滴油,靠近了看,还能瞧见青苔尖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小水珠,每一颗都含着一小片天空。我站在水边,溅起来的水星子落到脸上、手臂上,凉丝丝的,像谁用指尖轻轻弹着凉露。蝉声到了这里便远了,只剩水声——那水声也絮絮的,像是念着什么经咒,念了几百年了,念得石头都圆了,念得青苔都厚了。我忽然想,这瀑布何尝不是时间的形貌?每一滴水都只跌落一次,却仿佛永远在跌落;每一个当下都转瞬即逝,却又在佛前的灯光里永恒地悬挂着。人站在水中,看着碎珠一样的年月从眼前滑落,便知道“逝者如斯”不是感叹,是启发。
龙泉水
瀑布旁有一眼泉,据说便是龙泉水。泉口砌成一方小小的石栏,石栏被无数双手摸得滑润润的,泛着温润的光,像被岁月抛光过的玉。水是从地底涌上来的,极清,极亮,能看见泉底的小石子——那些石子圆溜溜的,什么颜色都有,像是泉水养着的一窝彩色的蛋,静静地卧在水底,偶尔被水流推动,翻一个身,露出另一面更亮的光泽。我蹲下去,掬起一捧,先是微微一惊——那水是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沁骨沁髓的凉,仿佛是从山腹深处、从时光深处浸透出来的凉,凉得指尖都微微发麻。水在掌心里微微动荡,倒映着一角瓦蓝的天和几丝云影,云影一晃一晃的,像是被水托着轻轻摇摆。我凑到嘴边,痛痛快快饮了几口。那水在喉间流过,甜丝丝的,冷浸浸的,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被这清凉洗过一遍了。泉水叮咚,不紧不慢地流走,流进渠里,流向下游,渠底的石子被水流冲刷得轻轻滚动,发出细碎的呓语,像梦里翻了个身。我忽然想,这水从地底出来,走多远的路?它见过多少朝代的人?多少人也像我这样,蹲在这泉边,掳起来饮?这泉水也不回答,只管叮咚叮咚地流着,它的沉默比任何答案都要圆满。或许山泉的不答,才是最深的应答:它用千百年不变的清冽告诉我,人事有代谢,寒暑有时尽,而“清凉”本身,却从未离开大地深处。所谓修行,也无非是找到那口不竭的心泉,在燥热的尘世里,为自己掬一捧不惊不扰的凉。
望州亭
饮过泉水,往上走,便到了望州亭。亭子在半山腰,四面空敞,风便自由自在地灌进来。那风不同于泉水,是干的、爽朗的,带着松脂的气息和远山的味道,扑在脸上,衣襟便猎猎地响起来,连发丝都被吹得凌乱,像是山在替我把一个长长的叹息呼了出来。亭柱上漆色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仿佛岁月自己画上去的山水;柱脚处还生了几道细小的裂纹,裂缝里塞着几粒松针和灰尘。坐下来,眼前便是巍巍的、苍苍的、莽莽的汝州城廓。城池远远的,像一幅摊开的水墨画,淡青色的屋脊、灰蒙蒙的街巷、蜿蜒的河流,都缩成了一些小小的色块,安静地卧在天地的怀抱里。还能看见一缕缕细细的炊烟,从某个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斜斜地飘着,很快便散了,像一句话说到一半便咽了回去。城里的声音传不到这里来,城里的暑热也传不到这里来。于是我忽然明白了——那龙泉水,是从大地深处带来的清凉;这望州亭的风,是从远山高处吹下来的清静;而汝州城,是人间的人间;风穴寺,是风穴寺的人间。可是它们都在这一个画面里,谁也不打扰谁。仿佛这世界原没有隔开的两岸,只是人心自己造了墙:先在城里造了炙热的俗务,又在寺里造了洁净的向往。可站在亭中望去,城与寺、热与凉、动与静,不过是一幅画里的浓淡干湿。一念转,万境随之而转——所有的清凉,其实不在风里、水里,而在那个肯停下来、肯抬眼去看的“当下”里。
夏末秋初
蝉声不知什么时候歇了。亭上的风拂着我的衣襟,远远的城郭在黄昏的雾霭里渐渐模糊,像被水洇湿的淡墨,边缘晕开一圈毛茸茸的灰。我想起汲水时看到的那一小片秋意:水面漂着两三片浅黄的叶,叶片薄薄的,边缘已经开始卷起来了,像在小心翼翼地收藏什么秘密。那叶脉在光下看得分明,一根根细如游丝,仿佛也收藏了整个夏天阳光的印记。风穴寺的清凉是恒久的,清静也是恒久的,可清凉里藏着秋的消息,清静里也藏着时间的脚步。我来的时候还是夏末,坐了一坐,便觉已是秋初了。原来时间从来不是一路向前的长河,而是一念之间的迟速盈亏;若心能安住在当下,便能在一盏茶里喝出四季,在一座寺里看尽生灭。夏末与秋初之间,隔的不过是一次低头、一次掬水、一次默然。
下山
下山的路上,泉水声还在身后,隐隐的,仿佛是寺里的一缕呼吸。石阶上落了几片叶子,踩上去簌簌的,发出干燥的、脆弱的声响,像在脚下轻轻叹了一声。我摸了摸裤袋,里面还藏着一小片湿意——是下午溅上来的水星子,已经干了,却又好像还在洇着,凉意还在指腹上打转。我想起那句老话: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可风穴寺不这么讲,它只说风,说穴,说寺。风是永恒的,穴是深沉的,寺是安宁的。而我,不过是在夏末的一个午后来到寺里,饮了一捧泉,听了一会儿风,便被这清凉清静洗过了一遍,像是活过了另一个季节。说“活过”,也不确切——更像是从自己那具被暑热与烦虑所困的身体里,暂时走出来,借一杯泉水、一阵山风,把“我”放下,再重新提起来。放下的那一瞬,已是秋;提起的那一瞬,四季都在掌心。
山门在身后合拢。蝉声却又响起来了,像是刚才的静,不过是一场错觉。可我知道,那静是真的,泉水也是真的。它们还在寺里,等着下一个夏末的有缘人。而所谓有缘,或许不是恰好经过,而是恰好愿意在燥热中停下来,掬一捧凉,听一声泉,然后带着这口凉意,重新回到那个喧闹的人间去。清凉不会久留,但它留下过的那个痕迹,比许多长久的拥有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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