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夏末游镜泊湖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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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8-31 08:27:27
郭进拴丨夏末游镜泊湖
湖边的凉意
车到湖边，是午后三点多钟的光景。天阴阴的，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灰布，沉甸甸地铺在头顶，却不闷。风从湖面上过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凉意，仿佛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密密地往人的衣领里钻。我起先还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走了一段路，觉着这凉意竟是沁到骨子里去了的，便索性由着它去。湖边的人声疏疏落落，远不如盛夏时那般喧闹。几个孩童蹲在浅水处，用枝条拨弄着水，嘴里发出细碎的、不知名的调子，那声音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花瓣，轻飘飘地落在湖风里。他们那光着的脚踝，在水里显得格外的白，白得像刚从月亮上剪下来的一段光。
瀑布的另一种姿态
吊水楼瀑布离得不远，水声隐隐的，像一头疲倦的野兽，在远处低低地喘息。走近了看，才发觉瀑布的水势比记忆里瘦了许多——仿佛是夏天那个丰腴的女子，在一场长梦后褪去了华服，露出清减的骨相。不再是那样铺天盖地的一片白茫茫，而是分了绺，丝丝缕缕地垂挂下来，像谁用素色的丝线编织的一挂帘幕，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幽怨与端庄。水落下的地方，溅起的水珠不大，也谈不上壮观，倒是有另一番意思：那些水珠落在岩石上，并不急着走，只在那里微微地打着转，像一群眷恋旧巢的蝶，映着阴天里那一点点、并不明亮的光，便生出一种珍珠般的、温润的光泽来。风从瀑布的方向吹来，带着细密的水汽，扑在脸上，比刚才湖边的风又凉上几分。我站在水边，看着那水帘长久地、不知疲倦地垂着，忽然觉得，连这喧嚣的水声里，也有一种安静的、属于秋天的味道了——那味道不是从鼻尖经过的，倒像是从心里慢慢渗出来的，凉丝丝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芦苇丛与水鸟
沿着湖岸往东走，是一片大片大的芦苇。夏天的芦苇是青翠的，绿得发亮，像一把把蘸饱了颜料的毛笔，直直地指向天空；现在却已经透了黄，从叶尖儿上、从穗子顶上，一点一点地染过去，像是用了极淡的、赭石色的颜料，工笔细描地涂染，每一笔都透着时光的耐心。苇花倒是开了，毛茸茸的，白里泛着鹅黄，在风里软软地摇晃，像一群还没睡醒的、毛色温柔的雏鸟，栖在细细的苇秆上打盹。一只不知名的水鸟从苇丛深处惊起，扑棱棱地贴着水面飞出去，仿佛一颗被湖风掷出的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一串涟漪。它留下的那道浅浅的白痕，像一个问号，画在水上，又很快被水波抹平了。它飞得不快，低低地、从容地扇着翅膀，在远处的水面上落下来，悠然地用喙梳理着羽毛，仿佛方才的惊起，不过是我自作多情的一场误会。
湖水的静默
再往深处去，湖水便越发地静了，静得像一面被时光打磨过的古镜。夏日的雨水早已退尽，湖岸显出一些灰褐色的、裸着的石头，上头附着一层干涸的苔藓，像是岁月伏在石上打盹时留下的、浅浅的印痕。水是清冽的，却不像春天那样亮得晃眼，也不像冬天那样阴沉沉的；它自有它的颜色——一种介于青和绿之间的、沉静的调子，像一位入定的老僧，穿着青灰色的旧袍，端坐在天地之间。它看惯了春花的烂漫，看惯了夏雨的狂暴，看惯了游人的来去匆匆，如今什么也不想说，只想这样静静地躺着，把天光、云影、还有我这孤零零的影子，都安放进自己宽阔而温凉的怀抱里。那怀抱深不见底，却又坦坦荡荡，让人忍不住想把一生的心事都倒进去，任它慢慢沉落，沉成湖底一枚安静的石头。
黄昏与归途
黄昏来得悄无声息，像一只敛着翅的鸟，停在山梁上，然后缓缓地铺开它灰色的尾羽。远处的山峦被雾气笼罩着，现出一层淡的青灰色，像是水墨画里那高高的、虚虚的一笔。湖面上没有船，也看不见别的游人了。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风比来时又凉了些，仿佛黄昏的舌头，轻轻舔着走过的每一寸皮肤。芦苇的穗子在风里发出一阵细碎的、簌簌的响——不是夏天那种哗啦啦的、茂盛的声音，而是一种干燥的、接近骸骨的、近乎叹息的声音，像是时光的骨骼在轻轻碰撞，又像是一页页枯黄的旧信，被风翻动着，终究无人来读。我忽然明白，夏末的镜泊湖，并不是大地的告别，而是水的另一种节奏——它把浓烈的绿收起来，把喧闹的浪收起来，把丰盈的、饱满的一切，都收进那清冷而澄澈的、秋天的骨髓里去了。
回到湖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瀑布的声音还在那里，只是听不见水珠的光了。风从湖心深处吹来，凉意便愈发地重了，仿佛秋天已站在不远处，正等着把整片湖水收进自己的衣襟。我想起那不知名的水鸟，它如今该是敛着翅膀，静静地卧在苇丛的暖处，陪着这渐渐凉下去的水色，等着更深的夜，等着更凉的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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