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盛夏，去万佛山寻凉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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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8-31 08:29:34
郭进拴丨 盛夏，去万佛山寻凉
山门内外，两个世界
山下的暑气是黏稠的。汗水贴着后背，热气从柏油路面蒸上来，连风都是烫的，像一锅煮沸的旧时光。可一进山门，世界忽然换了。浓荫像一道帘子，把太阳隔在外面，也把尘嚣隔在外面。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初觉得聒噪，听得久了，反而像给这片绿意配音——不是躁，是旷，是山独有的呼吸。古人说“蝉噪林逾静”，大约就是此刻的况味：越是喧闹，越衬出山的幽深，仿佛整座山都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轻轻念着一首无字的清凉偈。
#### 石阶与苔痕，步步生凉
沿着石阶往上走，脚步先慢了下来。先是裤脚被路边的露水染湿，接着额头上的燥汗悄悄收了。林间有鸟，看不见，只听见一两声清亮的应答，短促得像水滴落在叶子上。我停下，闭了闭眼，空气里有苔藓和松针混着泥土的气息，湿润，微苦，像一口凉茶。这苦味让我想起陆羽在《茶经》里写过的山泉：“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万佛山的凉，大约也是这般，是山石与草木共同酝酿的“上水”，不取江河的喧哗，只留山林的沉静。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画出一枚枚金色光斑，风一过，光斑便跳起舞来，像是给这条古径撒了一把会动的碎金。
溪声如偈，石上清流
水声是忽然出现的。绕过一片竹林，溪流从乱石间跳出来，白花花地撞着石壁，碎成一簇簇水珠。我蹲下去，把手探进水里——那凉意顺着手腕一路爬到心口，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溪水清得见底，石头上的青苔被冲得滑溜溜的，有几条小鱼影子似的闪过，再找，就只剩水波。庄子在《秋水》里说“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此刻我看着那几尾倏忽来去的小鱼，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从容”——不是静止，而是在流动中依然自在。这溪水大概也是这般，从唐宋的月色下流过，从明清的晨钟里流过，如今又从我的指缝间流过，凉的始终是它，变的只是看水的人。
瀑布如雷，洗心涤虑
再往上，瀑布就来了。
远看是一匹白绸，半挂在山崖上；走近了，才觉出它的气势。水从十来米高的崖口砸下来，压成千万颗细珠，扑到脸上，先是一阵酥麻，接着凉意沁进皮肤，连睫毛上都挂满了水雾。整个山谷都在震，那声音不是响，是轰——像低音大鼓，一下一下擂在胸口。潭水是凉的，泛着玉石一样的绿，阳光在涟漪间碎成无数颗星星。站在这里，忽然想起李白那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万佛山的瀑布虽没有三千尺，却也有自己的宇宙——它把千万年的光阴都砸碎了，又在水雾里重新拼起来，每一颗水珠都是一句诗，每一道水声都是一声梵唱。
赤足入水，人与山水两忘
我索性脱了鞋，踩着圆滚滚的鹅卵石走进浅水区。石面被水磨得光滑，脚心一触到那凉，暑气便从脚底退了出去。水流穿过脚踝，打着旋儿，痒痒的。朋友兜头泼来一捧水，水花溅起，打湿了衣角，我不管，也不躲，弯腰回敬他一掌水波。笑声撞在崖壁上，又被瀑布声卷走。这一幕让我想起王羲之在兰亭“流觞曲水”的雅集，虽然我们只是泼水嬉戏，但那“取诸怀抱，因寄所托”的畅快，古今原是相通的。山水从来不拒绝人，它只静静地等在原地，等我们放下手机、放下烦恼，把脚伸进它的清凉里，便算是与天地订了一纸清凉的盟约。
#### 归途有凉意，心头无暑气
那一下午，我们哪也没去。就坐在潭边的大石头上，把脚泡在水里，看水汽在阳光下浮起一朵淡淡的虹。风穿过山谷，带着瀑布的凉，把衬衫吹得鼓起来。有人在潭对面唱歌，歌词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觉得心里那些烦躁的褶皱，被水声一寸寸熨平了。忽然想起东坡先生的句子：“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万佛山的水声与凉意，大约也是这样的“无尽藏”——不需要门票之外的任何代价，只要你肯坐下来，肯把心放空，它便慷慨地给你整个夏天最干净的清凉。
归途时，山外的暑气还在，可我不再觉得烦。手心留着溪水的凉，衣角还有水渍，心里装着一整座山的水声。原来盛夏的逍遥，不必去远方寻，只需找一个有水的地方，把脚伸进水里，把心放进风里，让流水替你带走所有的热。
万佛山，我来过，便记住了这个夏天最清凉的时辰。山水不言，却早已把答案写在水声里：清凉不在别处，只在你愿意停下来，与山水对坐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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