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牛首山探奇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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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9-02 07:51:17
郭进拴丨 牛首山探奇
山寺气质
宁夏的寺院，不像江南的寺院，藏在深深浅浅的绿荫里，也不像名山的古刹，浮在缭绕的云雾间。它们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和山一个颜色，和石头一个脾气。走近了才看清，墙是夯土筑的，檐是粗木搭的，连瓦片都带着风沙磨出来的哑光——不像别处的寺庙那样金碧辉煌，倒像是一截从山体里自然生长出来的骨骼，裸露在这片干燥的土地上，迎着风，沐着尘，不急不躁地卧着。阳光在土墙上留下粗粝的纹理，风吹过时，仿佛能听见砂粒在墙壁表面轻轻蹭过，像是岁月极缓的呼吸。
山形远眺
正午的日头把黄河滩晒得发白。我沿一条土路往南走，土路被晒得干硬，脚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沙粒在鞋底咯吱作响，像是土地干渴的细语。路边的荒草已经枯了大半，灰扑扑地弯着腰，偶尔有几株骆驼刺倔强地支棱着，针尖似的叶子在热风里微微颤动，像一枚枚不肯屈服的钉子。远远便望见了牛首山。山并不高，也不险，两列山脊由西向东缓缓隆起，中段微微凹陷，正像一头伏在黄河岸边饮水的老牛，脊背起伏之间带着沉沉的耐力。山脚是青麦田，麦浪一层一层地涌向山根，绿得发亮，像一条润泽的裙边；山腰是裸露的黄土，被千百年的雨水冲刷出深深浅浅的沟壑，像老牛颈上褶皱的皮，每一道都是风霜刻下的纹路；那些寺庙就散落在牛的前额和脖颈上，远远看去，像一个个被时间磨圆了的骨节，安安静静地嵌在山体里，和山的颜色融成一片，仿佛自开天辟地起就在那里。
石阶登途
我是从小西天开始登的。石阶很老，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边缘处泛着温润的暗光，仿佛被人用手掌摩挲过千万遍，带着体温和汗迹。石缝里长着瘦瘦的草，叶片被日头晒得发白，却仍固执地挺着身子，像是一种无声的执念。台阶曲曲折折，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像一个漫长的句读，每一级都等着人一步一步去读。两侧的崖壁裸着土黄的颜色，偶有几棵酸枣树从石缝里斜伸出来，枝头上挂着干瘪的红果，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几点黯淡的烛火。风是热的，贴着地面游走，卷起一阵细土，又悄无声息地落下去，热意顺着脚踝一寸一寸往上爬。走到半山腰，我停下来喘气，回头望，黄河在远处明晃晃地横着，像一条静止的带子，河滩上的一片滩涂被日光烤得泛白，仿佛整个大地都在午后的寂静里沉沉睡去。这时才看清，山路两侧的崖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小洞，有的深，有的浅，像是被什么凿过又放弃了——洞口被风沙磨得圆润，仿佛能看见一双双枯瘦的手在黑暗中摸索——后来才知道，那是当年僧人修行的禅窟，一个人，一盏灯，一辈子，就守在这半山腰的黄土里，把自己也守成了一孔洞。
#### 殿堂深处
登上最后一级石阶，便到了寺门口。门楣矮矮的，要低了头才走得进去。一脚跨过门槛，外面的暑气和光亮都被削去了一半，人像是忽然走进了一个巨大的陶罐里，四面都是土墙，头顶是粗大黝黑的梁木，落满了几十年的尘灰，像一张沉沉的旧网罩在半空。眼睛还没适应这幽暗，先闻到了一股气味，是香火和陈年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沉沉地压在鼻端，像这屋子本身在呼吸。好一会儿，才看清殿内的景象——正中是一座佛像，不高，被香火熏得发黑，那黑不是脏污，倒像是被无数个日夜的虔诚浸透了，裹了一层厚实的包浆，每一寸都带着体温和叹息。佛的脸微微低着，眉眼在暗处看不分明，嘴角却依稀含着一丝笑，像山下的老农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家的庄稼出了一片好苗。殿里没有别处寺庙那种绚烂的彩绘和耀眼的金箔，只在佛像身后的墙上，还残存着几片褪色的壁画，赭红和石绿隐隐约约，像一场梦褪了色，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去辨认往事。供台上的木纹裂开了细缝，香炉里的灰积得满满，几炷细香正燃着，青烟笔直地升起来，在穿过窗格的光柱里打着旋儿，缓缓散在这幽深的静寂里。我在这殿里站了很久。那烟一直在动，又仿佛一直没动。外面是黄土高原上烈烈的大太阳，这里却是一个安顿下来的角落，像是千百年来一直如此，还要一直如此下去——像一粒尘土落进了泥土，再也不必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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