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须弥山石窟寻宝记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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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点击: 47

时间: 2026-09-02 08:58:12

郭进拴丨 须弥山石窟寻宝记

      风从六盘山的方向刮来,夹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有轻微的疼。脚下的黄土早已风化成了粉末,一脚踩下去,便腾起一团淡淡的烟尘,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个恍惚的梦。我站在须弥山的入口处,望着那些被时间凿刻得千疮百孔的山体,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来游览的,而是来寻宝的。

      我寻找的,不是金银,也不是经卷,而是一束光。

       都说须弥山是佛家的世界中心,众山之王。可当我真正站在这里,却看不到什么巍峨庄严的王者气象——山体不高,甚至有些憨厚,像一位蹲坐在黄土高原上的老人,袒露着粗粝的胸膛,让风沙替它合计着年岁。但正是这种不事张扬的敦厚,让我相信:宝藏藏得深,往往不轻易示人。

沿着石阶往石窟里走,光线先是暗了下来。待到眼睛适应了幽暗,我才看见——佛,就在那里。

不是一尊,是千尊万尊,是满壁满窟的都是。北魏的佛,面容清瘦,笑意里藏着一丝苦涩,仿佛刚从战乱中走出来;唐代的佛,圆润饱满,衣纹如水波般荡漾,透着一个盛世该有的从容。佛像们静静地坐在各自的开凿年代里,什么也不说。可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他们开口了——不是靠声音,是靠那一道道衣褶、一头螺旋形的发髻、一只半垂的眼睑。

这就是我要寻的宝吧?可我又觉得不够。

我伸手摸了摸洞窟的墙壁,指尖触到了粗粝的石面。那些凿痕,一条一条,密密匝匝,像极了农人犁过的田垄。我不知道凿开它们的是哪朝哪代的工匠,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史书上没有记下他们,功德碑上也不会有他们的位置。但我分明看见,他们挥汗如雨地劳作,手中的铁钎在石头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火星四溅,像微型的烟花。他们凿掉的,是坚硬的山石;留下的,是一整个世界的信仰。他们从未想过要留下自己的名字,因为他们知道:佛前无人名,香火传千古。

角落里,有一尊残损的造像,脸部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奇怪的是,越是看不清,我越觉得那双眼睛在望着我。它不再是一个具体的面孔,而成了一种无处不在的注视——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像游丝一样缠绕在心上。我忽然明白了,这尊佛是不需要脸的,因为它的脸上早已长满了每个朝拜者的心事。

光线从窟顶的一个小洞漏进来,斜斜地打在一尊佛像的肩上。那一刻,我看见了——佛光的碎片。不是等待什么灵异显现的那种光,而是实实在在、经由千万年的风雨和千万人的仰望,才终于抵达这里的、寻常而又不寻常的光。它扫过佛像的残缺处,尘埃在光柱里浮游、旋转,像是时光本身凝固成了微尘,再从指缝间流走。

我想起北周一代的善男信女,他们穷尽一生也要在这一方山壁上凿出一个窟、雕出一尊像。他们信的是什么?信的是因果,是来世,是这滚滚红尘之外还有一方净土。但在我看来,他们最大的信念不是那些,而是——相信石头可以铭记,相信美不会消失,相信后世的人哪怕风雨如晦,也总有苍茫一瞥,能看见今日凿壁时升腾起的尘埃。

夕阳西下,我把手轻轻贴在那尊无脸佛像的掌心。石头是凉的,凉透了八百年的风风雨雨。可那一瞬间,我却觉得掌心微微发烫。

走出石窟,回望须弥山。事实上,那束光一直在我心里,忽明忽暗,像一盏提着灯笼的石刻老人,为我照亮了同一条路:下山的路,也是上山的路。须弥山的宝,我寻到了。它不是哪一个具体的物件,而是那道穿过黑暗、最终照亮苍茫人间的长久的目光——它看过我,也看过千年前那个无名工匠,还将看过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

此一行,我寻到的最珍贵的宝物,是我自己那一点被风沙磨去了锋芒的、久违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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