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神秘莫测的西夏王陵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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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9-02 08:55:31

郭进拴丨 神秘莫测的西夏王陵

 一

沿着贺兰山东麓的公路一路向南,风就渐渐大了。

那风是从大漠深处来的,裹着细碎的沙粒,在车窗上擦出沙沙的声响。远远地,一座座巨大的黄土丘从地平线上浮起来,像沉睡的巨兽,脊背裸露在苍黄的日光里。当地人叫它们“东方金字塔”,陵塔高者三十余米,形如覆斗,又似攒尖,在平地上一字排开。若从高处俯瞰,这些土丘仿佛一支被打散的军队,散落在山脚和荒原之间,沉默地守着什么。

那就是西夏王陵了。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土丘并非完整的。风蚀的裂隙从顶端深深切下,纵横交错,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又像某种失落文字的笔画。夯土在千年的烈日和寒风中一层层剥落,露出层层叠叠的纹理——那是当年千百万个民夫用木杵一寸寸打实的,每一道痕线里,都藏着一段没有记载的日子。

我伸手轻轻触碰那些夯土,指尖拂过粗糙的颗粒,忽然觉得触碰到的不是土,而是时间本身。那些无名无姓的民夫,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建造的是一座王朝的坟茔,他们在烈日下流汗,在寒风中喘息,他们一生的悲欢,都随着这陵台一起被夯进了泥土。千年之后,王朝早已成了传说,史书也被烧成了灰烬,可这些土隙间的指纹,却还固执地印在风里,仿佛在说:我们曾在这里活过。

黄泥筑就的陵台没有一块砖,没有一片瓦,甚至没有一根梁柱。而它竟这样站立了千年。当地的老牧人喝醉了酒会告诉你,这些黄土是活的,每逢月圆之夜,土丘里会传来夯土声,一声一声,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幽灵还在赶工——他们想把陵造得更高,高到够得着天上的祖先。

没有人信,可也没有人敢在月圆之夜走近。

#### 二

风在唿哨。

它穿过残破的陵墙侧门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谁在旷野里吹一支陶埙。我站在一座被清空的墓室前,脚下的甬道幽暗深长,一直通向地下的漆黑里。考古学家已经将所有的陪葬品转移殆尽,但空气里仍有一股陈旧的气味——那是封土千年不透气的味道,是泥土、朽木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深不见底的气味。

墓室空空如也,可我的耳朵却仿佛听见了什么。

那是刀兵的声音。是蒙古人踏平兴庆府时万马奔腾的声音,是烈火吞噬宫殿的声音,是最后一个党项人用母语低泣、而那种语言从此再没人听懂的声音。

公元1227年,成吉思汗薨于六盘山,同年,西夏亡国。战火之后,蒙古人几乎将一切都烧了、毁了——文献烧了,典籍毁了,连石碑都要砸碎,仿佛要彻底抹去一个王朝的记忆。党项人自此散入四方,成了无根的浮萍。而那种曾经写在精致西夏文里的典雅与骄傲,竟随最后一次呼吸,永远消散于风中。

我站在甬道口,望着那幽深的下行台阶,忽然觉得,一个民族最深重的苦难,并不是战败或死亡,而是被世界遗忘——没有人再听得懂你的语言,没有人再记得你的名字,连你曾存在过的证据,都要被风沙一点一点磨蚀殆尽。那些曾在史册上璀璨过的文字、乐章和信仰,此刻都沉在脚下的黑暗中,像一个沉入深海的人影,再也浮不上来。

但传说并没有散。据说当年破城的时候,有一个老僧人抱着最后一只经匣跳进了黄河。他沉下去的地方,河水忽然变成金色,九日不褪。下游的渔民在夜里听见水下有人诵经,却什么也捞不着。有人说,那是党项人把整个王朝的文字都葬在水里了,想让河神替他们保管。

#### 三

好在这片荒原还留下了几块碑。

陈列馆中的石龟驮着断裂的碑身,碑面上密密麻麻的西夏文依然清晰。那些笔画繁复得像要开花一样的文字——横、竖、撇、捺,每一笔都带着棱角,像刀刻的愤怒,又像绝望的叹息。据说西夏的文字有一万多,每个字都造得极为复杂,仿佛一个民族的执念:他们要把自己的声音刻得足够深,深到风沙也无法抹平。

可风还是抹平了。

如今,能够真正辨认西夏文的专家,全世界不过二十余人。那些曾经在兴庆府的宫廷里吟哦过的诗歌,那些书写在经卷上的虔诚与哀愁,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平民百姓的生活低语,全都被锁在文字里,等待着一个再也不会到来的读者。讲解员讲过一个故事:上世纪六十年代,有位老学者对着碑文苦思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他突然笑了,说这行字写的是“风起时,请记得关好王陵的门”。在场的人都以为他疯了,可后来核查译本,竟然一字不差。

更离奇的说法是,这些碑文里藏着一张地图,标记着西夏最后的宝藏所在。但地图的排列方式不是按行列读,而是按每年冬至那天光影落在碑面上的位置来读。古时的党项祭司知道怎么读,如今谁也不懂了。碑上的字就那么沉默地站着,像一群等待暗号的老兵。

我蹲下身,指尖触及碑座上的残痕。石头很凉,凉到让人想起更早的那个黄昏——也许是某个党项的工匠,在后山里取了这块石料,他绝不会想到,石头比他所有的后代都活得更长久,并且长眠于一片再也无人认识自己的土地上。

那些自以为能对抗时间的字,最终还是输给了时间。可它们又像是赢了——比起那些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的王朝,至少还有人愿意为一个笔画较真,还有人愿意为一句无法破译的话,耗费三天三夜。这让我觉得,人类最执拗的浪漫,大概就是在明知要被遗忘的命运里,仍然固执地留下点什么。

#### 四

黄昏来了。

落日不再是红色,而是成了白色的,像一颗熬干了的月亮,悬挂在遥远的山脊上。荒原被染成一片极其深的赭色,那些土丘的影子越拉越长。这时候,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我忽然想起那些关于西夏的传说:有人说,王陵的地下藏着黄金铸的佛像,青铜的卷册,还有一辆用白银打造的、可以自行移动的战车——那战车不需要马拉,每逢夜深,它会自己从墓道里驶出来,沿着贺兰山脚下巡视一圈,天亮前再回到地底,车辙印在沙地上清晰可见,但太阳一出就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有人说,真正的陵曾经指向天空的某个星宿,每至冬至,陵台上会出现一束光,直射向某个神祇的方向;那一夜,连牧羊人的狗都不敢叫,因为整个荒原会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光芒中,远远望去,像大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也有人说,仓皇的党项人离去时,没有带走祖先的骨殖,而是将它们散布在黄河边,祈愿那些魂魄能顺着水流回遥远的青藏高原。老人们甚至能说出具体的地点——在某个渡口的老柳树下,挖下去七尺,就能摸到一坛没有名字的骨灰。

没有人知道真相。这座王陵从来不说一句话,它只任风从四面八方来,又一次次把沙粒推回原处,像在反复誊写一道无法被读懂的命令。

千年前,建陵的人相信死亡通往永恒,于是费尽心力垒起一座座高台。千年后,风还在日日削凿着这些高台的棱角——原来真正的陵,不是后代记住的前朝,而是荒原用一种漫长的耐心,把人类的执念一寸一寸地还给大地。

那天黄昏,我站在那片被落日染成赭色的荒原上,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释然。所有的王国终将覆灭,所有的文字终将失传,所有的执念终将被风沙磨平。可恰恰是被磨平以后的痕迹,反而比完好无损时更能震动人心。就像眼前这座陵,它的残缺,就是它全部的真实;它的沉默,就是它最深的语言。

最后一缕光熄灭时,我仿佛看到那些土丘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即将合拢的黑暗里,欠了欠身。

我转过身,没有回头。

因为夜里,风会更大。而那座王陵,或许又要趁着月色,推开一道无人看见的石门,巡视它千年未竟的梦了。我也终于明白——那扇门,其实不是通往过去,而是通往每一个人心里,那个不肯遗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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