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读陈彦《不朽的周仁》有感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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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9-04 06:38:37
郭进拴丨读陈彦《不朽的周仁》有感
世间多数不朽,都与“真”有关——我合上《不朽的周仁》的最后一页,脑海里的这句判词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本是戏的门外汉,对秦腔的了解不过“吼秦腔”三字,总觉得那是西北人脖颈上青筋暴起的造型艺术,隔着屏幕都生疼。但陈彦笔下那位“周仁”,却让我在夏天的深夜感受到了另一种力。那力不来自歌剧式的呐喊,而来自一幅被一代代戏曲艺人用毕生心血裹挟着向前翻滚的古旧锦帛。周仁,以忠义报恩、舍妻救兄的形象活在戏台上。他本来就是戏,是被秦腔艺人们反复塑造的人物。但陈彦给的,不只是一个“戏台上的周仁”,而是一只藏在他衣袖底下的、几代人都握过一次的扳指——真身。
我于此看到了一个极为清晰又极为刺痛的形象:那些看似光鲜的演员,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属于自己的“周仁”。戏台上的周仁为了心中道义,把自己活成了孤胆英雄;戏台下的演员为了守护一门艺术的“道”,也把自己活成了孤壁上的守望者。陈彦没有诗化这种守望。我尤其记得他在书中写那个老艺人,在潮湿暗旧的小排练厅里,为年轻演员示范周仁的眼神,一遍、两遍、十遍。无人喝彩,他额上的汗珠却滚落得像台上的泪水一样滚烫。那些“不朽”的,难道仅仅是那个完美无瑕的周仁吗?不,不朽的,恰恰是这三百六十五天里的“不完美”:嗓子倒了、记性差了、艳羡戏台下五彩的生活了、快撑不住了——但他们还一直站在那儿,用颤抖的手捧住那枚“勿忘本”的扳指。
这种感受,放在今天这个追求“短平快”的时代,像一阵不合作的风。我们总被鼓励用最少的时间取得最显赫的果实,用套路和模板最快地触摸成功。我们看惯了十分钟速成的“人生导师”,听惯了副业收入超过主业的辉煌案例,却忘了世上还有一种勇敢,叫“慢”;还有一线不朽,叫“守”。周仁用自己的苦,换来兄长的清白;而戏台下的周仁们,用自己的大半生,换来这项技艺的清白。他们像一条条河,愿意把名字隐入大海,只为那句“戏比天大”的祖训不被风吹散。也许是这种不对称的交换——生命与角色深处的互文——构成了这部作品最动人的道德底色。
读《不朽的周仁》,如同站在一百年的河岸上看戏,台上演的是周仁,又全是千万个周仁。忠义不是口号,家国情怀也不是悬空的大词,它具象化为一次长达五六十年的伫立,一次对重复的驯服。那份坚守,是古琴的弦,纵然落满灰尘,可一旦拨响,仍能使铜墙铁壁发出共鸣。
我不再觉得秦腔只是“吼”的艺术了。某种意义上,它的声嘶力竭,其实是在替无数沉默的人喊出心底最根本的良知。而周仁的“不朽”,大概也不在于他活了多少岁,而在于他永远能被托举着出现在舞台上,永远能击中一位深夜读书人最脆弱的神经。早年间在旧戏台看演出,见演员谢幕时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我当时以为是油彩汗,现在才懂,那是从苏武牧羊的北海一路流到周仁袍袖里的河水。周仁不是一个人,是一条河。河的源头有多少人,河便有多长。
世间多数不朽,其实都与“真”有关。所谓永恒,不过是有人愿意一辈子不说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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