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根在土里，戏在人心里——读陈彦《深厚的根植》有感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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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9-04 06:39:15
郭进拴丨 根在土里，戏在人心里——读陈彦《深厚的根植》有感
夜读陈彦先生《深厚的根植》，窗外正飘着细密的雨。书页间仿佛有黄土地上的风沙扑来，带着秦腔粗粝又滚烫的气息。掩卷良久，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意象：一棵树，根须深扎进泥土，枝叶却朝着天空和四方生长。
陈彦写秦腔艺人，写他们与土地的关系，写戏台之下那些板凳、茶碗、旱烟袋弥漫的烟火气。读着读着，我忽然明白，他说的“根植”，不是抽象的口号，不是文艺家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一种近乎身体本能的姿态——像老艺人清晨起来，先对着城墙根吼一嗓子，那声音不是唱给谁听的，是唱给土地听的，是回应脚下那片黄土的呼唤。
书中那些艺人，他们没有进过什么高等学府，他们的戏文从祖辈口中一代代传下来，犹如老树的年轮。台上一腔老生苍凉地吼出来，台下老汉们眯着眼，旱烟锅子一明一灭，那一刻没有人说“传承”，但每个人都是根系的一部分。秦腔的腔调里藏着山塬的起伏和沟壑的纵深，那声音是黄土高原的血脉涌动。陈彦捕捉住了这一点：艺术的根，不在庙堂之高，而在“场”的深处——在窑洞的土炕上，在麦场的碌碡旁，在赶集路上那些沾着泥巴的鞋底间。
书里有句印象深刻的话，大意是：戏要演给不懂戏的人看，才是真功夫。这让我想起乡下的老戏台，墙体斑驳，台上顶着几块蓝布，台下稀稀拉拉坐几个老人。年轻人觉得秦腔太土、太吵、太慢，他们玩手机，刷短视频，而老艺人在寂寥的舞台上依然一丝不苟——没人鼓掌，他们就给自己鼓。这份坚持算什么呢？我想了很久。它不是固执，而是一种清醒的扎根者姿态：他们知道自己这一嗓子不是从空气里来的，是从土地里来的，是从那些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生息、挣扎、欢喜的人们身上长出来的。哪怕暂时无人听，但地还在，根还在，总有发芽的时候。
读陈彦的文字，最能触动我的，是他对“变迁”的书写。土地还是那片土地，但很多根在土里的事物，正在被连根拔起：老戏台拆了又建，新建的“古戏台”更像一件道具；年轻人外出打工，老人在深沟里独自守着窑洞。陈彦写这些，不是一味伤感，而是在追问：当一切都在流动，什么才是我们真正可依靠的“根”？
我想，根不是怀旧，不是固守原地。根更像是一种 “真正深入骨髓的记忆和情感”——一个人无论走多远，心里始终有一片土地是安魂之处，有一个声腔是灵魂的母语。那些视戏如命的老艺人，他们扎根的不是某一块具体的砖瓦，而是那种与土地互相陶养的深情。正如老树扎根，不是为了把自己锁死，而是为了更稳地站住，再去触碰更高处的天空。
合上书，我想起很小时候，外婆在灶台前一边烧火一边哼的那种曲调。听不太清，但那个调子一直盘旋在记忆深处。后来外婆走了，灶台拆了，那声音也跟着埋进了土里——但奇怪的是，此刻读陈彦，那声音又活过来了。或许这就是文字的根植：它让那些即将被遗忘的东西，重新在纸上生了根，发了芽。
根植，说到底，不是对旧物的迷信，而是对生命来路的诚实。一个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被什么喂养长大，才有底气向未知处去。一个民族，亦复如此。陈彦用他的笔，替我们守住了这条根——那里面，有秦腔的苍凉，有黄土的厚实，有普通人对自身文化最质朴的守护、最本真的自尊。
夜更深了，雨还在下。书放在膝上，我忽然觉得，那些在黄土地上的戏台、艺人、观众，他们一同构成了一棵巨大的树。而我坐在千里之外的灯下，或许也是枝头很小的一片叶子——但只要想到根还在土里，心中便生出一种踏实的力量。
根深者，叶茂。叶落者，归根。这大约就是陈彦用“深厚”二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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