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恶魔之眼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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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9-04 06:45:14

郭进拴丨恶魔之眼

初入无人区

车在无人区里颠簸了近两个小时。路是前人压出来的,两道深深的车辙,像大地褶皱里蜿蜒的疤痕,边缘塌陷处堆着细碎的沙土,风一过便扬起一片灰蒙蒙的尘雾。导航到这里已失了魂,屏幕上只剩一片荒芜的青灰色,偶尔跳动的坐标点像迷途的萤火,徒劳地试图辨认方向。风是这世界的唯一居民,从窗外掠过时带着野兽般的呜咽,低沉的喉音贴着地面滚动,有时又忽然拔高,像一根无形的弦被拉紧到极致。掀起的沙砾敲在车窗上,密如骤雨,车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响。

我本是循着传说来的,说是在这柴达木的腹地,藏着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初见时却让人疑惑——那只是地平线上一小片深色的阴影,像是谁的墨水瓶被打翻,在一张巨大的沙纸上洇开,边缘模糊,颜色深浅不一,仿佛随时会被滚烫的空气蒸发掉。走得更近些,才看清那是一个巨大的泉眼。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泉水,在高原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墨色的蓝,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黑曜石,静静地卧在龟裂的泥土中央。阳光斜斜地切过水面,折出一道细碎的银边,随即又被波纹吞没,如凝视深渊。

#### 恶魔之眼

这便是“恶魔之眼”了,当地人固执地叫它“艾肯泉”,恶魔的泉眼。它仿佛不是水,而是一整块凝固的暗色琉璃,沉甸甸地嵌在龟裂的大地上。泉眼中心的水面微微凸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沉重地呼吸,让那深不见底的蓝,一圈一圈地荡开,从墨蓝淡到绛紫,又从绛紫沁出硫磺的褐黄。水纹扩散时极慢,仿佛每一圈都托着千钧的重量,彼此推挤、叠压,最终在岸边碎成一层细白的泡沫。这彩虹般的色泽,倒像是从地狱里渗上来的火焰,被封印在了一泓清冷之中。风掠过时,水面只是微微战栗,随即恢复平静,像一只贮存着远古记忆的瞳孔,对人间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据同行的老向导说,这片土地上流传着一个很古老的故事。许多许多年前,这里曾是水草丰美的牧场,住着一个叫艾肯的年轻牧人。他爱上了一位山神养的女儿,那姑娘有着比湖水还清澈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总是沾着晨露,笑起来连高处的雪峰都会微微发亮。可恶魔嫉妒他们的爱情,在月圆之夜闯进牧人的帐篷,夺走了少女明亮的双眼。少女的泪水流成了湖,却怎么都洗不净地面的焦黑。愤怒的山神将恶魔镇压在湖底,用牧人的灵魂做锁链,命令恶魔永世守着那池泪水,让她的眼睛在天边永不闭阖。从此,这眼泉水便一直翻涌着,温度高得烫手,颜色却像凝固的血,牧民们说,那是恶魔的瞳仁在转动。我蹲下身,看见泉边的石块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盐霜,手指抚过,冰凉而粗糙,像是触碰到了故事里那场无人见证的悲剧。

#### 凝视与沉思

风依然在吹,吹得人眼睛发涩,却吹不动那汪泉水。四周是黏稠的盐黄色大地,被长年蒸发的水分绘出千奇百怪的纹理,像一片凝固的海浪,又像森严的墓园。那些裂纹从泉眼向四面八方蔓延,深浅不一,有的细如蛛丝,有的宽可容掌,边缘泛着白色的盐渍,在阳光下微微闪光,仿佛大地裂开的无数道唇纹,正无声地诉说着什么。我蹲下身,指尖触到岸边滩涂上的盐层,细腻得像初雪,却被烈日烤得滚烫。捻碎在指间,是粗粝的、带着腥气的触感,指腹上残留着细微的白色粉末,风一吹便散了。它不像任何一种我所熟悉的水。它应是与山精水怪为邻的,是大地深处的魂灵睁开的一只窥探人间的眼——瞳孔里的深蓝不是水色,而是无数个世纪的沉默压缩成的暗影。

那眼直直地望向长空,已有千百年。它看过风暴卷起黄沙,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又像退潮一样散去;看过烈日啃噬着草皮,把绿色一点一点啃成枯黄,再啃成齑粉;看过成群结队的藏羚羊从它身边绝尘而去,蹄声如鼓,惊起的尘土落在水面上,旋即又被涟漪荡开;也看过更多慕名而来的人,像我一样,站在风里,安静地与它对视。它什么也不说,只是保持着那亘古的姿势,用一圈圈涟漪,执拗地与岁月博弈。云影从它脸上掠过,时明时暗,像呼吸。

我忽然想,这世上所谓的奇景,大约都藏着一种被时间反复撕扯的痛楚。它不是因为美丽而壮观,而是因为沉默地承受了太久的孤独,才散发出不可逼视的冷芒。那泉中心的深蓝,或许并非来自石膏与硫磺的沁染,而是它独自承受了一万次日出的灼烧、一万次寒夜的冰冻之后,凝成的瞳孔里最沉静的底色。传说里的少女早已化作风沙,恶魔的罪行也无人再去追究,唯有这只眼睛还固执地睁着,像在辨认人间剩下的悲欢。风变得干燥而粗粝,带着盐碱的味道灌进鼻腔,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不是沙,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大约是这眼泉水在千百年里攒下的沉默,顺着呼吸渗进了胸膛。

#### 离去

风又大了些,沙粒抽在脸上,疼。我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蹲而微微发酸,鞋底陷进松软的盐土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不再与它对视。回身时,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那苍黄的大地上,像一个短暂的逗号——瘦长、孤独,仿佛连影子都不愿承认自己是完整的。而身后,那只巨大的眼睛依然宁望着天。它看着我的离去,像看着一滴水,从它的睫毛上,被风无声地吹干。我走向车子,拉开车门,风灌进来,带起车内的灰尘,引擎声震碎了这片旷野的寂静。后视镜里,那抹墨蓝正在缩小,最终融进苍黄的底色中,像一滴墨,落回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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