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初秋黄山观松记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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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点击: 47

时间: 2026-09-04 06:44:34

郭进拴丨 初秋黄山观松记


 初遇:从暑气到清凉

       车到山脚时,暑气还缠着人,柏油路面蒸腾着一层透明的热浪,一路上只觉秋未至。心里正有些怅惘,缆车却已升高,风渐渐变冷,轿厢外的绿意一层层深下去,仿佛是谁拿笔蘸了黛青,正往山脊上涂抹。等踏出轿厢,整个人被外面的空气猛地一激——那空气是清的,清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松脂与石头的味道,一下子把心也洗得透亮。初秋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把夏天留在了山下,也把尘世的喧嚣远远隔开。山径两侧便都是松了,一树一树地迎面而来。最先看见的是颜色,深黛、沉绿、墨青中偶尔掺着几抹初秋的黄褐,像旧绸缎上磨出的毛边;其次是气息,松脂的暖香混着石苔的清苦,在微凉的风里一阵浓一阵淡,仿佛是山在低低地唤我的名字。

松的姿态与我的凝视

      黄山松是最不肯安分的树。别的松树站在土里,它们偏偏长在石上。石是花岗岩,亿万年的风化,皱褶深深浅浅,色作灰白,又生着铁锈般的斑痕,看起来干燥而倔强。松呢,就从那些裂缝里探出来。先是虬曲的根,像紫褐色的血管,紧紧贴在石面上,粗粝的树皮仿佛带着指甲刮过的棱角;然后便是枝干,有时是斜斜的一枝,像人伸着胳膊去够崖外的云,枝上新针嫩绿,老针苍青,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油亮,好像刚被谁涂过一层釉;有时整棵树弯下来,躯干盘虬着,一身银灰与青褐交杂的皮,裂成细密的鳞甲,像是在石头上画了一个问号。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那问号问的正是我——问我来这山中究竟要找什么。

        我站在一棵古松前看了很久。

       它大概不记得自己的年龄了。根裸露一半,深深嵌在石缝里,像一双枯瘦却有力的手,指节突起,青筋般纠缠,执拗得令人心疼。皮是深褐色的,近看却不止一种颜色——背阴处沉黑如墨,向阳处泛着赤铜的光泽,鳞片般一层叠一层,用指腹轻触,能感觉到粗粝的凸起和干裂的沟壑,每一道裂纹里仿佛都藏着几十年的风霜。那纹理顺着树身拧上去,拧成一股劲。最奇的是姿态——山风从谷底上来,日夜推它,它便顺着风势长,侧着身子,枝叶都聚在背风那一边,像一面竖着的旗。针叶密处浓得化不开,是墨绿的绒;疏处却能看到天光漏下,翠色薄薄的,仿佛能透过去。于是,松和石就这么对视着。石头不说话,松也不说话。一个用亿万年的时间守在那里,一个用百年的时间长成自己的样子。没有谄媚,没有抗争之外的姿态,就是在那里,彼此撑着。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人一辈子苦苦追逐的,不就是这样一种安然的相守么?

       我忽然想,黄山其实是石头的山。树是闯入者。

       可又是最体面的闯入者。它们没有土地的眷顾,便不向土地索取。春来抽几针新绿,秋来褪几层旧叶,雨来饮雨,霜来饮霜。常年风吹日晒,树身便镀上一层粗糙的包浆,苍老处泛着银灰,新生处亮着琥珀色的光泽,摸上去凉而滑,像是石头里慢慢长出的一块温润的玉。活得克制,又一派泰然。人常说松树的品格,其实松树从不需要品格。它只是活着,活给山看,活给云看,活给每个路过的人看。看的人心里有了感动,那感动是自己的。我把这感动在心里暖了很久,像握着一枚刚出炉的月饼,舍不得放下。

 松涛与光影

      正想着,风来了。

       初秋的风带着讯息——谷底的雾气正在升腾,云海在山下酝酿。先是一阵极轻的簌簌声,像蚕在咬桑叶,接着漫山遍野的松针都飒飒响起来。那声音由远及近,又从近处涌向更远,如潮水涨落,层次分明。我索性坐下,闭上眼睛。涛声里,听见松枝相互摩擦的沙哑,偶尔有一声清脆的“叭”,是某根枯枝被风折断落地。风撞在石壁上,又折回来,搅得满山的墨绿都翻起灰白的叶背,像浪尖上溅起的碎沫。那一刻,我仿佛不再是看山的过客,而是山的一部分,随着这起伏的涛声一同呼吸。风过之后,万籁俱寂,寂静反而比涛声更响。原来“松涛”二字,要闭着眼听,才能听出它的辽阔。

       午后,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山中的光线便活了。

       先是落在远峰上,整面岩壁镀上一层浅金;然后斜过来,打在一棵孤松的树冠上,每一根松针都亮晶晶的,像刚从水里捞起来,边缘泛着银绿的毫光。阴影里的松针是黛色的,暗沉沉的,几乎溶进石壁里;衬着光里的松针,却薄薄地透出蜜色,仿佛每根针都燃着一簇小小的、安静的火苗。树皮的纹理也被光线勾勒出来了——向阳的那面是黄褐的、微温的,像老陶器的釉;背光的缝隙里却是冷紫的,带着阴凉的石气。石缝间的光影一道一道地移,像光线在抚摸着石头与树的筋骨。我跟着那光往前走,看着松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又拉长,从墨黑变浅灰,从清晰变朦胧,才惊觉日头已偏西,心里竟生出些不舍来。

      下山时,暮色四合,所有的松都收进了灰蓝的轮廓里。夕阳最后的余温落在远山,给松顶抹了一层锈红的金边,连深褐的树皮都软和了几分。风又起了,远远的涛声像一个绵长的呼吸。我在心里对它们说:明年再来。松没有回应,但我分明觉得整个山都在轻轻一颤,像是答应了——那一刻,我的眼眶真的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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