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春在将阑未阑时 ——卢照邻《春晚山庄率题二首》赏析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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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9-05 04:52:19
郭进拴丨春在将阑未阑时
——卢照邻《春晚山庄率题二首》赏析
「春晚山庄率题」，七字而已，已交代了全部：季节是春，地点是山庄，方式是“率题”。“率”者，随意、任情之谓也。它不是苦吟出来的重器，更像一次呼吸、一帧眼前景的随手记录。而一个“晚”字，既指向春日的日暮，也指向暮春——春在将阑未阑的那一刻。
其一开篇“顾步三春晚，田园四望通”，写诗人徘徊顾盼，暮春三月的田园四面敞开。“通”字是整首诗的视域：不设墙，不遮拦，目光可以一直走远。紧接着镜头收拢，落向细小之物：“游丝横惹树，戏蝶乱依丛”。游丝是昆虫吐出的细丝，极轻、极脆，横斜地“惹”在树上；“惹”是诗人替丝线做出的动作，一种温柔的纠缠。戏蝶“乱”依于草丛，这“乱”不是杂乱，是任性，是乐得忘形。这些字眼都带着体温，是看景人的心情落进了景物里。
“竹懒偏宜水，花狂不待风”是诗眼。竹何尝知“懒”？花又何尝有“狂”？这是诗人把自己的姿态借给了草木。竹之“懒”，是愿与水相邻、不必向外奔走的安顿；花之“狂”，是生命最后的饱满——不必等风来吹，自己便能飞扬。暮春的花，正在盛极将衰的关口，诗人一个“狂”字里，既有赞叹，也藏着对凋零的预感。以情著物，物便有了性格，这是六朝山水诗“模山范水”式的客观刻画所没有的温度。
于是落到“唯馀诗酒意，当了一生中”。繁华都散去了，剩下的只有诗与酒，靠这两样，足以度过一生。话说得极轻，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卢照邻身罹重疾，仕途沉沦，一生是在病与愁里熬过来的。这个“唯馀”，是万般无奈之后的自我劝慰——不求功名，不求长生，只求眼前一山一水、一盏一诗。平淡处，恰是最沉重处。
其二写独坐。“田家无四邻，独坐一园春”，不渲染孤独，只说没有邻居；一个人坐在春天的园子里，仿佛整个春天都归他一人。“莺啼非选树，鱼戏不惊纶”，黄莺歌唱不挑树木，鱼儿嬉游不惊钓丝。诗人坐在水边，鱼并不怕他；他之于自然，不是闯入者，而是同类。这是一个各不相扰、彼此成全的小宇宙。“山水弹琴尽”，山水之美，琴声可以全部说出；“风花酌酒频”，风与花，正好下酒。外在的景物，就这样被诗、酒、琴化成了内在的兴味。
末句“年华已可乐，高兴复留人”，是全部诗情的总结。暮春本是最易惹人感伤的时节，诗人却偏说“可乐”，说高涨的兴致竟把人留住了。“高兴”不是简单的快乐，是一种心被抬高、与世界和解的明亮状态。春将尽，人不哀；不留恋，却也不放过眼前这一刻。这比“惜春”的哀怨更有力量，也比“伤春”的沉痛更近智慧。
作为初唐四杰之一，卢照邻恰好站在诗风转折的位置上。六朝山水诗精雕细琢，景是景、情是情，常在结尾硬接一段哲理；盛唐王维、孟浩然则要做到景即情、情即景的浑融。卢照邻仍以对仗为骨架，但选字已不再工丽——“懒”“狂”“乱”“戏”，全是日常、活生生的字眼；情也不再与景分家，而是从景物的毛孔里渗出来。“率题”这个题名本身就是一种宣言：诗可以是活着的方式，而不必是精心的制艺。一个病困的诗人，在春日的黄昏，把一生的悲欢化入一园草木、几声莺啼——这，便是初唐山水诗由绮丽走向自然的最温柔的一次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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