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陈彦《话说李十三》读后感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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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9-05 04:53:03
郭进拴丨陈彦《话说李十三》读后感
合卷之后，窗外的夜是黑的。陈彦的《话说李十三》却在我心里亮了很久，像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灯焰细弱，却不肯灭。
李十三本名李芳园，是清中叶一个乡下教书先生。在秦岭以东那片贫瘠的黄土坡上，他既无科举功名，也无家财田产，充其量是个落第文人。他不像文人，倒像一块土——干而糙，没人愿意多看一眼。可他写戏。白天教蒙童背书，夜里伏在油灯下，把毕生的不甘、不平、不舍，一笔一画地倾进戏文里。秦腔戏班不知他的名姓，却唱他的《火焰驹》《春秋配》，一唱便是两百年。
读到他编戏的废稿，我心里忽然一疼。我没有见过李十三的手稿，却能想见那东西的样子：墨痕错杂，涂了又写，写了又涂，最后几页踉踉跄跄，力透纸背，像一个人把心攥在手里，一遍遍揉搓。他大概从来不肯轻易放过一句唱词。刚写顺的一段，第二天又推翻；梦中得来的句子，天亮便誊在废纸上。戏里那些人的悲欢，他都要先活一次。他让台上的人哭，自己心里先疼；写下角色的委屈，不知是为戏里人，还是为自己。这样的纸，日复一日堆在墙角，虫咬了，鼠啮了，火塘边焐了，也没人在意。他偏还在写。没有人逼他，没有人求他，他写给谁呢？他自己也未必知道。
这就是痴。一个本可以安安分分做教书先生的人，偏要把命拆散了，喂给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戏唱完了，锣歇了，人散了，他还是穷。戏班演他的戏，未必给他银钱；将来署上别人的名，他也不计较。他只管写，写到忘路之远近。可这痴，底子是苦的。他的苦不光在贫穷，更在清醒：他比谁都清楚，写戏不能带来功名富贵，不能改变贱籍寒门，甚至不能让家里人吃饱一顿饭。然而他放不下。戏就像一个软弱的、无法戒除的嗜好，绑着他的魂魄。晚年更苦。官府的文牒要来拿他，据说他来不及收拾笔墨，便被追着逃，病倒在荒村。一介书生，一世写下的忠义，最后竟以逃窜收场，真是苍凉。
但他终于没有把戏放下。陈彦笔下的李十三，让我想到戏班子里流传的那句话：戏比天大。什么是天？天是空的，虚的，没有边际的。对一个饥寒交迫的乡下文人来说，戏算什么？算一种比命还大的东西吧。人算得清账，算不清命。李十三大约算过许多次账：写戏误了农事，误了课业，误了休息，误了可能改变命运的那些交际周旋。可他算不清，为什么一支秃笔握起来，就舍不得放。
合上书，我想起我们自己。我们这一代人，不敢说痴。痴在我们这里，是一个需要解释的词。我们凡事讲投入产出比，讲性价比，讲赛道，讲风口。热爱要有回报来作证，努力要有业绩来背书。写一篇文章，先问流量；做一个决定，先算得失。我们连“浪费时间”都讲究精致化。可是李十三把一辈子扔进一个并“不产出”的东西里，穷死、饿死、被追赶着死，到头来，他的戏还活着，活在人前台下，活在锣鼓与吆喝声里。这算得上一种反讽：我们精打细算地活着，活成了过场；他不管不顾地写着，写成了碑。
也许，李十三就在我们身边。那个下班后在出租屋里写小说不肯给人看的人；那个学了多年木匠手艺却挣不到钱的人；那个守在小城画室里，把作品堆得满墙落灰的人。他们都有一堆废稿，都有夜里的油灯，都有一份无人问津却放不下的执念。我们管那叫不合时宜，叫不清醒。但世上的好物，恰恰多出于这种“不清醒”。李十三若清醒，就不会有《火焰驹》；若算得清账，也就没有秦腔的百年长河。
夜更深了。我仿佛看见渭南的坡地上，一个瘦小的教书先生从纸堆里抬起头来，面前是待改的戏本，窗外是风声与犬吠。他没有喊冤，也没有呼穷，只把笔蘸饱了墨，低头，又写下去。写到兵卒敲门，写到天塌下来，他也要把最后一行写完。戏比天大，心比戏大。他是一个人，也是一支楔在沟壑里的笔，替所有不愿放弃的“痴”字，写了一个不必圆满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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