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戏台上下:读陈彦《马健翎这个人》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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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9-05 04:53:46
郭进拴丨 戏台上下:读陈彦《马健翎这个人》
戏这个东西,长了脚,会走。从庙会的土台走进窑洞,从军队的操场走进省城的剧院。但在马健翎笔下,它好像终于走回了人堆里。陈彦在《马健翎这个人》里写他,不喊“人民艺术家”,而是让我们隔着纸页,看见一个把自己熬进戏里的人。
那是一个“乱弹”命悬一线的年代。秦腔这东西,原本粗野,生在麦场边、庙会里,嗓子一声吼,黄土能震落三升。文人嫌它俗,名角嫌它野,马健翎却偏把它当命根子。读到他面对“乱弹”与“秦腔”的碰撞,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懂戏”。他站在黄土坡上,不是站在学者的书斋里。他听的不是曲谱上的工尺,而是庄稼汉吼嗓子里那股子憋不住的喜与怒。于是他把“乱弹”的野性揉进秦腔的筋骨,把秧歌、道情、碗碗腔这些被称作“下里巴人”的东西往舞台中央拉。抗战的烽火正紧,他写过《血泪仇》,戏里的王仁厚一家,那哭声不是文墨里泡出来的,是从陕西的土地里硬生生挖出来的。他晓得,要让台下那些穿草鞋的人流泪,戏里就得有他们自己的血。
陈彦的笔墨最见功夫处,是在下乡采风的场景里。马健翎挎着布包,走一路记一路,路边的说书人、集市上的小曲调、地头上妇女随口哼的凄婉调子,他都恭恭敬敬装进兜里。有一幕让人鼻酸:他蹲在墙角,听一个逃难来的老汉唱一段劝善调。老汉嗓子哑了,手在膝头打拍子,旁人听得不耐烦,马健翎却坐得稳稳的,掏出小本子一上午也没抄几句。他不是在采风,是在给一个人下跪——让那些被时代碾碎的人,把声音留下来。等他起身,膝盖上全是土,拍一拍,就回去了。后来那些戏里,总有老汉、总有婆姨、总有从墙根底下捡起来的一句半句哭腔。那大概就是他眼里的秦腔:不在于腔调华不华丽,而在于它能不能把人心里最盛不下的话,端到台面上。
可这戏台是搭在人间的,底下的人来来往往,台上的光也并非总是亮堂。读马健翎的生平,会觉得那是一个艺术家的孤独与坚守交织的长夜。秦腔被骂“落后”的那些年,他闷头改《游西湖》,一夜一夜,不让演员走。有人说:“这老戏骨脑子转不过来了。”他不辩,只是把李慧娘的鬼魂拆了又安,安了又拆。硬是把一个冤死的女鬼,改成了向黑夜讨命的刀锋。后来的掌声,他未必听得见多少;改革后舞台上最热闹时,他早已站在众人的喧嚣之外。陈彦写这层,笔端是凉的。戏台上救过人、喊过魂的马健翎,老了却有一阵子被人冷落。可你翻他的生平,几乎找不到一句怨。他把台让出来,自己蹲在台下。看年轻人演出,脸上有笑纹,眼里是那种老父亲的满足。
读完这篇文章,我想起一句梨园老话: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马健翎应当既是疯子又是傻子。疯在他敢在自己热爱的秦腔上动刀,甚至有时要把旧骨头拆散了重接;傻在他一辈子守着那片戏台,一场一场地看人家把日子过到台上去。风来了,雪来了,台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立在侧幕边,守着一箱旧本子,像守着一堆柴。
戏台会老,但那些从土里挖出来的故事不会老。马健翎或许已经走下了人间的台,可只要秦腔还在台上吼起来,你就总能听见他——一个蹲在墙根、膝盖上落满黄土的人,正一字一句地,把人的命,往戏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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