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高庙奇观
- 作者: 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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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09-06 07:02:22
郭进拴丨 高庙奇观
高庙在宁夏中卫县旧城的北面，高耸的楼阁被整座城垣围住，远远望去，很像一面巨大而幻变的屏风，在苍茫的天空下兀然矗立。我第一次见到高庙，是个傍晚，暮色四合，最后一道残阳斜斜地落在殿脊的绿琉璃瓦上，像一层薄薄的鎏金。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震——这哪里是庙宇，分明是一座由木石构筑的梦境，正从黄土高原的日子里慢慢升起来。
山门并不高，门楣上“高庙”二字，有些斑驳了。一脚踏进门槛，世界仿佛被一种古老的寂静收拢。风从门洞中穿过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吹动悬在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时光在拨动自己的琴弦。高庙的布局是奇特的，它不似寻常寺庙那样在中轴线上纵深展开，而是以一座“倒座式”的殿宇群为主，一进套一进，层层抬升。更奇的，是这里供着佛、道、儒三教的神祇，释迦牟尼与玉皇大帝、孔子同堂共座，各占一隅，香火共通。殿内香火的清苦味和着老木头的陈香，混成一种特别的氛围，让人一走入便不敢高声语。
我顺着甬道往里走，脚下的青砖被岁月磨得光滑，砖缝间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漉漉的，像谁用笔尖在水面上轻轻划过的印痕。有的砖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凿痕，大约是当年工匠的印记，深深浅浅，如同一行无人能解的小字。我蹲下身，伸手去摸那纹理，指腹触到粗糙的颗粒，冰凉的触感仿佛接通了数百年前某位工匠的温度。抬头时，一束光从侧殿的窗棂中斜射进来，刚好落在一尊菩萨的宝座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无数金色的微粒在盘旋、舞蹈。那光芒很轻，像虔诚，像佛说中那些不必言说的奥义。
越往里走，建筑便越密集，越逼仄，也越有一种情势上的险奇。台阶开始像叠起的琴键，一级一级，一折一转，窄窄地贴着崖壁向上攀升。两旁的飞檐从头顶伸展开来，翘起的檐角像鸟儿张开的翅膀，密密地交错着，在蓝天下剪出优雅而凌厉的线条。仰头去看，斗拱层层叠叠，榫卯与木梁咬合得严丝合缝，如最精密的机器，却又是出自数百年前匠人的双手。有些廊柱因为年代久远，表面已裂开了细纹，但那裂缝并不见颓败，反而像老人手背上的经脉，有一种历经风霜的力量。
我扶着木栏杆，一级一级往上走。台阶很陡，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了。每拐一个弯，视野便换一次样，如同在一座立体迷宫中穿行。到了第二重殿宇的平台上，我停下来，回头看——整座建筑群的轮廓尽收眼底，殿阁连绵，重楼叠宇，每一座屋顶都是一片瓦的海洋，深灰、碧绿、琉璃黄，层次分明，从低到高，仿佛一朵巨大的莲花正次第绽放。风从远处吹来，檐角铜铃齐响，声音此起彼落，像一场无声的交响。
可这还不是最高的地方。向上望去，玉皇阁仍耸立在我头顶，如一只振翅欲飞的大鹏，羽翼般展开的飞檐遮住了半片天空。楼梯更窄了，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两面的墙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暗红，那是年深日久的漆色，也是无数双手掌抚过留下的油光。我贴着墙，一步步挪移，感觉像是穿越一条时间的隧道，正从现实走向某种高处的神秘。
终于登上最高处。四面的窗都开着，风立刻灌进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放眼望去，中卫的旧城在脚下铺展，青灰色的屋瓦层层叠叠，像一片熟睡的海。远处是黄河，一脉浑黄的水流蜿蜒西去，落日余晖在水面上铺开一层流动的金光。再远处，腾格里沙漠横亘在天际线上，沙丘如凝固的波浪，静默地伏卧着。天风浩荡，万顷苍茫尽收眼底，一种说不清的悲壮与旷达同时涌上心头。人在高处，竟说不出话。
下得楼来，暮色已经加深了。殿内的灯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间透出来，把檐角的影子拉得很长。有几处殿堂正在做晚课，诵经声低回婉转，像是将整个黄昏揉成了细长的丝线，在空中慢慢抽拉。我又走到一尊佛像前，那一缕檀香缭绕，在灯光的照拂下化作淡淡的烟雾，忽地升起来，又忽地散开，仿佛将人们对神明的问候带向穹顶。那一刻，我忽然想到：在这座庙里，佛、道、儒早已不分你我，百姓的祈祷也无所谓门派，只求平安，只求丰收，只求一家老小无灾无难。这种朴素的信仰，像砖缝里的青苔，不声不响，却在岁月的滋养中根深蒂固。
高庙的奇，奇在建筑，更奇在人心。它是奇观——是木与石的奇观，是神与人的奇观，是千百年来香火不断、信仰不息所铸就的奇观。那每一道飞檐，每一层斗拱，每一块被脚印磨光的青砖，都在无声地诉说：人若要上天，路从来不是平的；而灵魂若要安顿，却总能在最深的虔诚里找到栖身之所。
从山门出来，我回望了一眼。高庙已在夜色中变成一座巨大的剪影，头顶的琉璃瓦上，星光开始一粒一粒地亮起来，坠在檐角，像那些朝圣者未曾熄灭的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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